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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江平原进入雨季前的最后施工窗口期。在韩城以南三十里、沧澜江与支流交汇处,一座新城的骨架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这就是未来的行政中心——三江城。

按照规划,三江城采用“功能分区、方格路网、预留发展”的设计理念。整个城区被划分为行政区、商业区、文化区、居住区、工坊区、仓储区六大块,各区之间有宽阔的主干道连接,地下预设了排水系统和未来可能需要的管线通道。

工地上,超过一万五千名工人在劳作。他们中有专业的工匠,有征调的民夫,更多的是闻讯而来的流民和贫困农户——周大山的“以工代赈+建设股票”方案吸引了大量劳动力。

工地实行军事化管理,分成若干“工段”,每段设工头一名,副工头两名,配有简易的宿舍、食堂、医疗点。督工不是靠鞭子,而是靠“积分制”:每日完成定额得基础分,超额或质量优秀加分,违反安全规定或偷懒扣分。积分可以兑换现金、粮食、布匹,或者折算成“三江城建设股票”。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工人们干劲十足,因为干得多真的拿得多。而且工地上秩序井然,很少发生打架斗殴——闹事者扣分扣钱,严重者开除并列入黑名单。

五月初五,陆弘带着铁三角和各部门负责人,第一次实地视察三江城建设。

工地上尘土飞扬,但一切有条不紊。远处,行政区的“督护府”地基已经打好,用的是新式水泥(格物院改良配方)浇筑,坚固平整。近处,商业区的主干道正在铺设碎石路基,工人们喊着号子,用石碾压路。

“进度比计划快了三成。”周大山指着施工图汇报,“按照这个速度,行政区和主干道八月就能基本完工,年底前全城骨架可以成型。”

“质量呢?”陆弘问。

“每道工序都有质检。”周大山说,“比如砌墙,每砌三层就要拉线测量,垂直度误差不能超过半寸。发现不合格的,必须推倒重来,工头扣分。”

柳明漪补充:“医疗点统计,开工两个月,重伤三起,轻伤五十七起,无人死亡。相比同类工程,事故率低得多。”

“安全不能放松。”陆弘说,“尤其雨季快来了,脚手架、基坑都要加强检查。”

“已经在做了。”周大山说,“另外,按照督护指示,我们预留了未来扩展的空间。比如主干道宽度是寻常街道的两倍,地下排水管直径也加大了一号。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浪费,但长远看值得。”

沈元舟更关心防御:“城墙什么时候建?”

“明年开春。”周大山指着规划图,“先建内城城墙,包围行政区和部分居住区。外城城墙分三期,视发展情况逐步扩展。城墙设计采用了棱堡雏形,消除射击死角。”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几人走过去,看到一群工人围在一起,中间是个年轻工匠,正指着一段刚砌好的墙说着什么。

“怎么回事?”周大山问。

工头跑过来:“报告周主事,这位李师傅说,这段墙的砌法可以改进,能省两成砖,还更坚固。我们正讨论呢。”

陆弘来了兴趣:“说说看。”

那年轻工匠正是李实。他有些紧张,但说到专业就来了精神:“传统砌法是‘一顺一丁’,就是一层砖长边朝外(顺),下一层砖短边朝外(丁)。但我发现,如果改成‘三顺一丁’,在转角处加半砖拉结,同样强度下能省砖,而且墙面更平整。”

他边说边在地上用石灰画图。陆弘看不懂细节,但周大山眼睛亮了。

“有道理!”周大山蹲下仔细看,“三顺一丁,减少了丁砖的数量,确实省料。转角加半砖拉结,能增强整体性。你试过吗?”

“在小工棚试过一段。”李实说,“用同样的力推,比传统砌法更稳。”

“好!”周大山拍板,“今天下午,选一段墙按你的方法试砌。如果真行,立刻推广,给你记大功,积分翻倍!”

李实激动得脸通红:“谢……谢谢主事!”

围观工人也兴奋起来——改进若能成,大家都能受益。更重要的是,这让他们看到:在这里,有真本事真能出头。

陆弘悄悄问柳明漪:“这人就是李实?报名特科那个?”

柳明漪点头:“对。他在辅导班学得很快,还自己琢磨出好几项小改进。周大山已经打算特招他进将作监了。”

“特科要的就是这种人。”陆弘说,“不拘一格降人才。”

视察继续。在居住区工地,陆弘看到了一种新事物——标准化预制构件。

“这是陈小二的主意。”周大山介绍,“把门窗、梁柱、楼梯踏板等在工坊预先做好,运到工地组装。像搭积木一样,速度快,质量统一,还能减少现场废料。”

现场,工人们正在组装一排二层小楼。预制的木质框架立起来,榫卯对接,敲实,然后安装墙板、楼板、屋顶。一栋楼的主体结构,十几个人半天就能完成。

“成本呢?”陆弘问。

“比传统方法低两成。”周大山说,“而且对工匠技能要求降低了——不需要每个木匠都会做复杂的榫卯,只要会组装就行。我们把复杂工序留在工坊,由老师傅做;简单组装在现场,普通工人就能干。”

这是典型的工业化思维:分工、标准化、预制化。陆弘心中感慨,系统思维一旦被理解运用,爆发出的生产力是惊人的。

中午,众人在工地食堂用餐。食堂是简易大棚,但干净整洁。饭菜简单:糙米饭、菜汤、每人一片咸鱼。工人们排队打饭,秩序井然。

陆弘和工人们坐在一起吃饭,闲聊。

“大叔,干这活儿累不累?”陆弘问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

老汉咧嘴笑:“累是累,但心里踏实。一天五十文工钱,管三顿饭,月底还有积分换东西。比在家种地强多了。”

“家里还有地吗?”

“有,媳妇带着孩子种着呢。”老汉说,“我在这儿干半年,挣的钱够买头牛了。等三江城建好了,我就回家,有了牛,地里活轻省多了。”

另一个年轻工人插话:“我就不回去了。我报了政务学堂的辅导班,晚上下工学识字。将来想考个吏员,留在城里。”

“有志气。”陆弘赞道。

年轻工人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买了点建设股票。虽然不懂是啥,但听说将来城里的铺子租金有分红。万一考不上吏员,攒钱开个小铺子也行。”

陆弘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让劳动者分享发展红利,增强归属感。

饭后,众人来到工地边缘的一处高坡,俯瞰整个新城。

放眼望去,方格状的路网已经隐约可见,各处工地如同棋盘上的棋子,错落有致。更远处,沧澜江波光粼粼,未来这里会有码头,联通水路贸易。

“明年这个时候,这里就是三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柳明漪轻声说。

“不止。”陆弘说,“这里应该是‘系统文明’的第一个完整样板——从规划、建设到管理,全面实践我们的理念。等建成了,让周边势力的人都来看看,什么叫‘现代城市’。”

沈元舟难得感性一回:“想想两年前,咱们还在为寨墙能不能守住发愁。现在……却在建一座城。”

“所以系统的方法有用。”陆弘说,“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是因为这套方法本身,能激发每个人的潜力,能把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他转身面对众人:“但建城只是开始。城建好了,怎么管理?怎么运转?怎么让三十万人在这里安居乐业?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周大山挺胸:“督护放心,工部一定按时保质完工!”

柳明漪微笑:“户部和各曹已经在拟订《三江城管理暂行条例》,包括市政、治安、卫生、市场管理等方方面面。政务学堂毕业生,正好可以填充基层管理岗位。”

沈元舟:“军队会在城外设大营,既保境安民,也不干扰城内生活。另外,我打算建一支‘城防巡检队’,专职城内治安,由退役老兵和讲武堂毕业生组成。”

各部门汇报完毕,陆弘点头:“好。各司其职,按计划推进。但有两点要特别注意。”

众人凝神静听。

“第一,建设过程中,要持续收集数据——用工量、材料消耗、工时效率、事故类型、工人反馈……全部记录在案。这些数据,将来要整理成《城市建设手册》,为以后建其他城提供参考。”

“第二,要预留‘容错空间’。我们的规划再完美,实际运行中必然会出现问题。道路可能太窄,排水可能不畅,功能区划分可能不合理。要有快速反馈和调整的机制,发现问题就改,不要怕丢面子。”

柳明漪认真记录。她知道,这又是系统思维的核心——基于数据的持续迭代。

视察结束,返回韩城的路上,陆弘一直在思考。

三江城是系统的实体象征,但更重要的,是建城过程中形成的制度、流程、数据、人才。这些“软资产”,才是系统真正的根基。

车窗外,田野里农夫在插秧,道路上商队络绎不绝,远处工坊区烟囱冒着轻烟。

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但陆弘清楚,北方的阴影从未远离。慕容芷现在腾不出手,但总有一天,她会南下。到那时,三江城的城墙能挡住铁蹄,但挡不住人心的较量。

真正的竞争,在战场之外——在田野的产量里,在工坊的效率里,在学堂的书声里,在百姓的笑容里。

系统征途,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他相信,方向对了,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到达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