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柳明漪发现自己的办公时间越来越长。
最初,统筹司只有十几个人,管理陆家寨几百人的衣食住行。后来变成上百人,管理三江督护府辖下数万人口。现在,随着三江平原基本统一,控制人口超过三十万,原先的架构已不堪重负。
每天送到她案头的文书堆积如山:各县的税收报表、三江城建设进度、军粮调配清单、流民安置记录、科举筹备进展、与北境部落的贸易申请……每份文件都需要审阅、批示、归档。
更麻烦的是,各部门之间职责不清。工部要修路,需要户部拨钱、刑部协调征用民地、军方提供护卫,但协调机制不完善,常常一件事跑好几个衙门,效率低下。
柳明漪意识到,是时候升级了——按照规划,她的统筹司要升级为“尚书省”,下设各曹,形成中央行政中枢。
但如何升级,却是个大学问。
五月十八夜,督护府书房灯火通明。陆弘、柳明漪、沈元舟,以及新提拔的几位核心官员——工部周大山、刑部赵老四、礼曹杜文谦、将作监陈小二,围坐长桌。
“这是《尚书省组织架构草案》。”柳明漪将连夜拟定的文稿分发给众人,“请大家审议。”
草案将尚书省分为六曹:吏曹(官员任免考核)、户曹(户籍赋税财政)、礼曹(教育科举礼仪)、兵曹(军政后勤,与枢密院协调)、刑曹(司法监察)、工曹(工程建设)。每曹设主事一人,副主事两人,下设若干司。
“架构清晰。”陆弘看完点头,“但有两个关键问题:一是权限划分,二是制衡机制。”
他拿起炭笔,在白板上画图:“比如,工曹要修一条路,预算需要户曹审批,征用民地需要刑曹核定补偿标准,人力调配需要吏曹协调。如果每个环节都扯皮,路就别修了。”
周大山深有感触:“是啊!现在就这样,我为了批一笔款子,得跑三四个人签字。”
“所以要有‘流程时限’。”柳明漪说,“草案规定:常规事务,每个环节处理不得超过三日;紧急事务,一日内必须办结。逾期未办,下一环节可越级上报,主管官员扣绩效分。”
沈元舟关心兵曹:“兵曹和我的枢密院怎么分?”
“草案明确:枢密院管军事战略、作战指挥、军官任免;兵曹管军需后勤、兵员招募、军械生产。”柳明漪解释,“比如军队要一批新弩机,枢密院提需求和技术标准,兵曹负责找将作监生产、验收、调配。”
“那钱呢?”沈元舟问。
“军费预算由户曹审核,但具体开支由兵曹执行,枢密院监督。”柳明漪说,“每季度三方对账,确保透明。”
赵老四关注刑曹:“刑曹管司法,那监察呢?草案里没提。”
“监察独立。”陆弘接过话,“准备成立‘御史台’,直属督护府,不受尚书省管辖。负责监督所有官员,包括尚书省各曹主事。御史可风闻奏事,但需有实证才能弹劾。”
这是重要制衡——行政、监察分离。
讨论持续到深夜。草案被反复修改,最终定稿:尚书省六曹,各司其职,流程清晰,时限明确,相互制衡。同时设立“政事堂”,由各曹主事和枢密使组成,每旬召开联席会议,协调重大事务。
“尚书令由柳明漪担任。”陆弘宣布,“吏曹主事暂由杜文谦兼;户曹主事柳明漪兼;礼曹主事杜文谦;兵曹主事由沈将军推荐;刑曹主事赵老四;工曹主事周大山。”
众人领命。柳明漪心中却沉甸甸的——这意味着她的责任更重了。
第二天,《尚书省设立及官员任命告示》张贴全城。同时公布的还有各曹的办公地点、办事流程、投诉渠道。
变化立刻显现。
原先挤在几个院子里的各个部门,开始按曹搬迁。户曹搬进原韩家最大的账房院,工曹搬进靠近工坊区的一处大宅,刑曹搬进原县衙……每个曹门口都挂上木牌,写明职责和办公时间。
百姓好奇围观,指指点点。
“看,这就是户曹,以后交税、登记都来这儿。”
“刑曹在那边,打官司、告状的去那儿。”
“工曹管修路建城,要报名干活也找他们。”
衙门分开,办事确实方便了。但问题也很快暴露。
五月二十,柳明漪在尚书省正堂(原督护府东院)办公,一天就接到三起“扯皮”报告。
第一起:工曹要调一批石料修路,找户曹批钱。户曹说预算需要详细清单,工曹说清单给了,户曹说格式不对要重填。来回扯了两天。
第二起:礼曹要办科举,需要刑曹派人维护考场秩序。刑曹说人手不够,让礼曹自己想办法。礼曹说维护治安是刑曹职责。
第三起:兵曹要征用一批马车运军粮,按流程要找工曹协调车辆,工曹说车辆归户曹管的商队所有,户曹说这事要找兵曹自己谈。
柳明漪揉着太阳穴,召来各曹主事开会。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看着众人,“设立尚书省是为了提高效率,不是制造障碍。各曹之间要有协作精神,不能死守条文。”
她当场做出裁定:
“一、工曹和户曹的预算纠纷,户曹派专人去工曹协助整理清单,今日内必须批出。以后类似事务,受理方有义务指导申报方格式。”
“二、科举考场秩序,刑曹必须派人。人手不够可以临时招募退役老兵,费用从礼曹预算出。两曹主事现在就协商方案。”
“三、军粮运输,兵曹直接与有马车的商户洽谈,按市价付费,户曹事后备案即可。特殊情况可简化流程,但需事后补全手续。”
裁决迅速,有理有据。各曹主事心服口服。
会后,柳明漪没有休息,而是召来几名年轻的文书——都是政务学堂早期学员,思维活络。
“你们成立一个‘流程优化小组’。”她布置任务,“去各曹蹲点三天,记录所有办事流程中的堵点、重复环节、模糊地带。三天后给我报告,提出改进建议。”
年轻人们兴奋领命。这是实战锻炼的好机会。
与此同时,陆弘也在关注另一件事——慕容家的情报活动。
沈元舟的军情司发现,自从慕容家使团离开后,韩城及周边出现了几个可疑人物:有伪装成皮货商的草原人,有自称游方郎中的汉人,还有在酒馆里故意散布谣言的闲汉。
“他们在收集三方面的情报。”沈元舟汇报,“一是军事部署,特别是北境防线的弱点;二是三江城建设进度和规划;三是内部矛盾——比如韩家旧部是否不满,新政是否引发民怨。”
陆弘沉思:“反制措施呢?”
“已安排人手监控。”沈元舟说,“但没有打草惊蛇。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利用他们传递一些我们想让慕容芷知道的信息?”
“反向信息操作?”陆弘眼睛一亮,“说说看。”
沈元舟摊开地图:“比如,我们可以‘不小心’让他们的探子看到,北境某段防线看似薄弱,实则埋设了大量陷阱和预警装置;或者‘泄露’三江城建设的虚假工期,让他们误判我们的进度;还可以制造一些内部团结的假象——比如安排几个韩家旧部在公开场合表态支持新政。”
“好主意。”陆弘点头,“但要把握好度。虚假信息要半真半假,经得起推敲。比如防线薄弱处,确实要弱,但弱的原因是我们有更好的机动防御方案,不是真弱。”
“明白。”沈元舟说,“另外,我们自己的情报工作要加强。赵小五那边,我打算增派人手,让他能在草原建立更稳固的情报网。”
“批准。”陆弘说,“但提醒赵小五,安全第一。情报人员比情报本身更重要。”
两人正说着,柳明漪敲门进来,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明亮。
“尚书省的第一个改进方案出来了。”她递上一份报告,“流程优化小组提了十七条建议,我筛选了八条立即可行的。”
陆弘接过细看。建议很具体:比如各曹之间设立“联合办公窗口”,处理跨部门事务;建立“公文追踪系统”,每份文件编号,流转到哪个环节可查询;制定《常见事务处理标准模板》,减少格式纠纷……
“很好。”陆弘赞道,“立刻试行。试行期一个月,根据效果调整。”
柳明漪又说:“另外,我发现各曹文书水平参差不齐。有的公文词不达意,有的数据混乱。我打算在尚书省下设‘文书培训所’,每旬集中培训一次,统一标准。”
“这个必要。”陆弘说,“政务学堂培养的是宏观人才,具体办事的文书也需要专业化。你放手去办。”
柳明漪离开后,陆弘对沈元舟感慨:“明漪越来越有‘首相’的样子了。”
“是啊。”沈元舟难得露出笑容,“两年前还是个管账的小丫头,现在能统管三十万人的行政中枢。不过……她也太拼了,你看她那脸色,肯定是熬夜熬的。”
“所以我们要帮她分担。”陆弘说,“制度建起来后,她就不用事必躬亲了。对了,科举那边怎么样?”
“杜文谦汇报,各县辅导班进展顺利。”沈元舟说,“不过也暴露了问题——教材不够,教习水平不一。礼曹正在紧急加印教材,并从政务学堂抽调优秀学员去各县巡回辅导。”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就是系统。”陆弘说,“科举不只是选拔,更是推动全社会学习的杠杆。”
窗外,夜色渐深。尚书省各曹的灯火还亮着——新机构刚运转,大家都在适应。
柳明漪回到自己的值房,桌上又堆了新到的文书。她泡了杯浓茶,准备继续工作。
侍女春梅心疼地说:“小姐,您都两天没好好睡觉了。”
“没事,忙过这阵就好。”柳明漪揉了揉眼睛,“春梅,你去休息吧,不用陪我了。”
春梅不走,反而去端来热水和毛巾:“我给您敷敷眼睛。陆督护说了,让我看着您,别累坏了。”
柳明漪心中一暖。她接过热毛巾敷在眼上,疲惫稍缓。
“春梅,你说……这尚书省能运转好吗?”她轻声问。
“肯定能!”春梅语气坚定,“小姐您这么能干,底下人也用心。今天我去户曹办事,那些文书态度可好了,办事也利索。比以前韩家那些衙门强多了!”
柳明漪笑了。是啊,百姓的感受最真实。
她拿下毛巾,翻开下一份文书——是礼曹报来的科举报名统计。截止五月初十,全三江报名人数已达两千三百人,其中农户子弟占四成,工匠商贾子弟占三成,原韩家旧吏及士绅子弟占三成。
“两千三百人……”柳明漪喃喃,“就算只取一百人,也是百里挑一。这些人将来分散到各地,就是系统的种子。”
她提笔批示:“同意按计划进行。另,各县考场需提前检查,确保安全公平。考生食宿补贴方案请细化后另报。”
写完,她看了看时辰——亥时三刻(晚上十点)。
还有很多文书要看,但身体确实撑不住了。柳明漪想起陆弘常说的一句话:“可持续的工作节奏,才是高效的工作节奏。”
她放下笔,对春梅说:“不看了,休息。明天早起再看。”
吹灭油灯,值房陷入黑暗。窗外,尚书省各曹的灯火也陆续熄灭。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