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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三江平原的春耕进入最忙碌的时节。但在韩城,另一项意义深远的工作也拉开了序幕——科举的首次尝试。

按照整体规划,科举制是打破门第限制、开辟上升通道的关键一步。但陆弘清楚,在识字率不足百分之五的时代,照搬后世的科举模式无异于空中楼阁。他需要设计一套符合现状、又能引导未来的选拔机制。

督护府书房里,陆弘、柳明漪、以及新设立的“礼曹”主事杜文谦正在讨论方案。杜文谦原是韩城一位颇有名望的私塾先生,年过四十,为人正直,被柳明漪发掘后担任此职。

“督护,柳尚书,这是根据要求拟定的《三江选士暂行条例》草案。”杜文谦呈上一份厚实的文稿,“请过目。”

陆弘接过,仔细翻阅。草案将选拔分为两个层级:县试和府试。县试在各县举行,考基础识字、算术和《施政纲领》简答;府试在韩城举行,考策论(时政分析)、实务算术(田亩计算、物资调配等)、律法案例判析。

“为何不考诗赋经义?”陆弘问。

杜文谦有些紧张:“按督护指示,要选拔‘能办实事’的人才。诗赋经义虽能显文采,但与实务关联不大。况且……三江境内,能通经义者本就寥寥。”

“说得对。”陆弘点头,“我们不是要选学问家,是要选治理者。策论题目怎么设计?”

“已拟了十道。”杜文谦递上另一页纸,“比如‘论灾荒之年如何赈济并防止民变’、‘论边贸利弊与管制’、‘论水利工程中民力调配与补偿’……都是实际可能遇到的问题。”

柳明漪补充:“策论评判标准也定了:一看是否切中要害,二看方案是否可行,三看是否有数据支撑,四看文理是否通顺。比重依次为四、三、二、一。”

陆弘满意:“很好。那考试资格呢?总不能谁都来考。”

“草案规定:年满十八,身家清白,有人作保即可。”杜文谦说,“不限出身,农户、工匠、商贾、军户皆可。但女子……”

他迟疑了。政务学堂收女子已是破天荒,科举若再允许女子参加,恐怕会引起更大争议。

陆弘和柳明漪对视一眼。柳明漪开口:“女子暂不参加科举,但政务学堂女班毕业生,经考核优异者,可破格录用为吏员。将来视情况再议。”

这是折中方案——不开大门,留条缝。

“考试时间定在何时?”陆弘问。

“县试定于五月初五,府试定于六月十五。”杜文谦说,“现在公布,有两个月准备时间。”

“太赶了。”陆弘摇头,“很多人识字都不够。这样,县试推迟到七月初七,府试八月初八。多给两个月,同时命令各县开办‘考前辅导班’,免费教基础识字和算术,教材由督护府统一提供。”

杜文谦惊讶:“免费教?这……这耗费不小啊。”

“教育投资,回报最高。”陆弘说,“就算这次考不上,学了识字算术,也能更好谋生,将来也许还能考。我们要的不仅是选拔,更是推动整个社会的识字率提升。”

柳明漪赞同:“而且,开考前辅导,能让更多寒门子弟看到希望,增强他们对新政权认同。”

方案基本确定。陆弘又提出一个想法:“除了科举,我们还可以设立‘特科’。”

“特科?”

“就是针对特殊技能的选拔。”陆弘解释,“比如精通算学、擅长工程、通晓律法、熟悉医药……这些人才不一定擅长科举那套,但对建设至关重要。可以让他们提交作品或现场演示,由专家评审,合格者直接录用。”

杜文谦眼睛一亮:“这个好!能网罗民间奇才。”

三月二十五,《三江选士暂行条例》正式颁布,张贴于各县城门、集市、学堂。同时公布的还有“考前免费辅导班”招生通知。

消息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韩城,西市茶楼。

几个书生打扮的人聚在一起,面色复杂地议论着。

“不考诗赋经义,考什么‘实务算术’、‘律法案例’,这算什么科举?”一个瘦高书生愤愤不平,“我等寒窗十年,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如今竟无用武之地!”

旁边一个微胖的书生倒是看得开:“王兄,时代变了。陆督护要的是能办事的官,不是吟诗作赋的文人。我打听过了,政务学堂教的东西,确实实用。我看……不如去报名那个辅导班,学学算术。”

“你也太没骨气了!”瘦高书生怒道。

“骨气不能当饭吃。”微胖书生叹气,“我家还有老母要养。以前韩家在时,想谋个文书差事都得送礼走门路。现在好歹有个公平考试的机会,考上了就是正经官身,月俸一贯起。这诱惑……太大了。”

茶楼角落里,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默默听着,眼中闪着光。他叫李实,原是铁匠学徒,认过一些字,平时爱琢磨器械。看到告示上“特科”那段时,他心跳加速——也许,自己也有机会?

城外,河湾村。

里正(村长)把告示内容念给村民们听。听到“不限出身,农户也可考”时,人群中一阵骚动。

“二狗子,你不是读过两年私塾吗?去试试!”有人推着一个憨厚的青年。

二狗子挠头:“我……我就会认几百个字,算术只会打算盘,哪考得上啊。”

“不是有免费辅导班嘛!”里正说,“督护府出钱教,你去学!学成了,考上了,就是官老爷!考不上,多认点字、会算账,回来也能帮村里记账。”

二狗子眼睛亮了:“那……那我试试?”

类似场景在三江各地上演。无数被旧制度压抑的寒门子弟、有一技之长的工匠、不甘平凡的农户,第一次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可能。

四月一日,各县考前辅导班同时开班。

教材是督护府连夜赶印的《基础识字千字文》和《实用算术入门》,内容简单明了,配以大量图画。教习多是政务学堂的早期学员或当地识字的老人,督护府给补贴。

韩城的辅导班规模最大,设在原韩家一处大宅院,能容纳五百人。开班第一天,来了近八百人,院子里站得满满当当。

柳明漪亲自到场讲话。

“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以前没机会读书,或者只读过几天私塾。”她的声音清晰温和,“但不要紧,从现在开始学,不晚。督护府办这个班,不是要为难大家,是要给大家一个机会——一个靠本事吃饭、靠本事向上的机会。”

她拿起教材:“这两本书,不教之乎者也,教的是生活中用得上的东西。识字,是为了看懂告示、签契约、写信;算术,是为了算工钱、量土地、做生意。学会了,不管考不考得上,你的人生都会不一样。”

人群中,李实紧紧攥着刚领到的教材,手心出汗。

“另外,督护府还设立了‘助学贷’。”柳明漪继续说,“家庭困难者,可以申请无息借款,用于考试期间的食宿路费。考上后,从俸禄中分期归还;考不上,五年内还清即可。”

这政策又引起一阵骚动。连最后的经济障碍都扫除了。

辅导班正式开课。第一课是识字,教的是“天地人,你我他”这些最基础的字。不少成年学员脸红耳赤,但教习耐心,一句句教,一个个纠正。

李实学得飞快。他本来就有基础,加上理解力强,半天时间就把第一课的内容全掌握了。休息时,他鼓起勇气去找教习。

“先生,那个‘特科’……怎么报名?”

教习看了看他:“你有什么特长?”

“我……我会打铁,做过弩机零件,还会修水车。”李实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瞎琢磨过一些改进。”

教习眼睛一亮:“你等等,我记一下。特科报名要提交作品或演示,你可以准备一件自己做的器械,或者画个改进图纸。评审日是六月二十,在将作监。”

“谢谢先生!”李实激动得声音发颤。

接下来的日子,三江境内掀起了一股学习热潮。田间地头,休息时有人在地上划字;工坊里,工匠们互相考算术题;夜晚,油灯下多少人在苦读。

这股风气甚至影响到了军队。沈元舟发现,一些士兵也开始识字了。

“怎么回事?”他问手下军官。

“报告将军,好多兄弟说,将来退伍了,想去考个吏员。”军官回答,“现在当兵的,识字的将来可能升军官,不识字的……怕以后没出路。”

沈元舟先是皱眉,随即释然。这是好事——军队有文化,战斗力只会更强。他干脆下令:各营每日抽出一个时辰,组织识字算术学习,教材由督护府提供。

四月十五,政务学堂第一期学员迎来中期考核。

考核分笔试和实操。笔试考教材内容;实操则是模拟场景:比如给你一个纠纷案例,让你写处理意见;给你一堆物资数据,让你做调配方案。

女班格外引人注目。三十个女子,没有一个中途退出,反而学得比多数男子班还认真。考核成绩出来时,柳明漪欣慰地发现:女班平均分排在所有班级的第三名,而第一名是个叫林秀娘的女子。

“林秀娘,笔试满分,实操也是最优。”柳明漪看着成绩单,对陆弘说,“她处理的那个‘田界纠纷案’,方案既合法理,又兼顾乡情,连赵老四(刑部主事)都说挑不出毛病。”

陆弘点头:“毕业后,安排她去刑曹实习。如果表现好,破格提拔。”

“那其他女子呢?”

“按成绩分配。”陆弘说,“成绩中上的,可以去做文书、档案管理、学堂助教;成绩一般的,先做辅助工作,边做边学。关键是开这个头——让所有人看到,女子确实能干,而且能干好。”

四月二十,草原传来新消息。

赵小五的“山雀”小队通过信鸽传回情报:慕容家正在秘密调集兵力,但不是向南,而是向西——目标似乎是西域的一个反叛部落。同时,慕容芷颁布了新的“部落整合法”,要求各部落上交十分之一的青壮,组成“草原常备军”,由慕容家统一训练指挥。

“她在加速集权。”陆弘看着情报,对沈元舟说,“统一草原需要强大武力,但武力集权又会激起反抗。她在走钢丝。”

“我们要做什么?”沈元舟问。

“两件事。”陆弘说,“第一,加强北境防御,特别是情报网络。赵小五那边,让他继续接触反慕容的部落,建立更紧密的联系。第二,加快三江城的建设——我们要有一个稳固的、能辐射四方的中心。”

“三江城工期太紧了。”周大山刚进来就听到这句,苦着脸说,“按现在的进度,主城区年底才能完工。如果要加快,得再投两万人力,财政撑不住。”

陆弘沉思片刻:“可以用‘以工代赈’加‘建设股票’结合。”

“怎么结合?”

“这样。”陆弘在白板上画图,“三江城商业区二期,我们发行‘建设股票’,募集资金。同时,招募流民和贫困农户参与建设,发工钱,但工钱的一部分可以用‘股票’支付——比如每天工钱五十文,其中三十文现金,二十文折算成股票。”

柳明漪迅速心算:“这样既解决了现金压力,又让劳动者成了‘股东’,会更用心干活。而且股票未来可能升值,对他们有额外吸引力。”

“对。”陆弘说,“但要有风险提示:股票可能涨也可能跌,不能保证收益。愿不愿意接受股票支付,自愿选择。”

周大山眼睛亮了:“这办法好!我明天就去拟方案。”

“另外。”陆弘补充,“政务学堂第一期学员六月毕业,正好赶上三江城建设高峰。可以安排他们去工地实习,学以致用。既能锻炼他们,又能加强工程管理。”

计划一项项落实。三江这架庞大的机器,在系统思维的驱动下,有条不紊地加速运转。

四月末的一天傍晚,陆弘独自登上韩城城墙。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平原。远处,新垦的农田一片嫩绿;近处,工坊区炊烟袅袅;城墙下,散学的孩童奔跑嬉戏。

他想起两年前,陆家寨那三百老弱病残,想起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

如今,三江三十万百姓,政令统一,百业初兴。

但路还很长。北有慕容芷虎视眈眈,南有诸州未平,内部有无数问题待解。科举只是开始,政务体系只是雏形,三江城还是一片工地。

可希望,就在这繁忙的工地里,在苦读的学子眼中,在工匠敲打的铁砧声中,在农夫弯腰插秧的泥土里。

系统征途,不在宏大的口号,而在这些具体的、琐碎的、日复一日的建设与改进中。

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陆弘转身下城。明天,还有无数事情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