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韩城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随着对韩家战事的尘埃落定,如何处理韩冲,成了三江督护府内部争论的焦点。按照整体规划,陆弘应当以礼相待、展示气度,但实际情况比规划更为复杂——韩冲并未被俘,而是带着残部退守到了韩家最后的堡垒“岩城”,仍在负隅顽抗。
督护府议事厅,长条桌前坐了十几个人。除了铁三角,还有各部的负责人:工部周大山、户部柳明漪、刑部新提拔的主事赵老四、将作监陈小二、军方的沈元舟及几位主要将领,以及几位新近投诚的三江本地士绅代表。
“岩城的情况如何?”陆弘坐在主位,语气平静。
沈元舟翻开面前的简报:“韩冲还有约三千残兵,岩城地势险要,粮草充足,强攻至少要付出一到两千人的伤亡。如果围困……至少需要半年。”
“半年太久了。”一位投诚的士绅低声说,“韩家在岩城经营数代,民心未必全失。拖久了,恐怕夜长梦多。”
柳明漪抬起头:“围困半年的军费支出,相当于新建三座大型工坊。如果强攻,抚恤金和伤员救治的费用也不低。”
陆弘手指轻敲桌面:“各位觉得,韩冲现在在想什么?”
“自然是盼着慕容家南下,或者南方其他势力介入。”沈元舟冷哼,“可惜,慕容芷忙着对付西边的叛乱,南方那些小势力自顾不暇。”
“不。”陆弘摇头,“韩冲在想的是——我怎么才能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
众人都是一愣。
“督护的意思是……”柳明漪若有所思。
“韩家败局已定,韩冲不是傻子。”陆弘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他现在守岩城,不是真指望翻盘,而是要一个谈判的筹码。一个能让他和追随者保全性命、甚至保留部分财产的筹码。”
沈元舟皱眉:“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我们死了那么多弟兄……”
“战争已经结束了。”陆弘转身,“接下来的事,是政治。政治不是‘有仇必报’,而是‘以最小代价达成最大利益’。”
他走回座位:“我准备派使者去岩城。”
“派谁?”周大山问。
“张魁。”
这个名字让在场一些投诚人员神色微变。张魁是原韩家斥候,被陆弘救下后留在三江,如今已是讲武堂的教官。派他去,既是表达善意,也是展示自信——连你们韩家出来的人,都在为我们效力。
“条件呢?”柳明漪问。
“三条。”陆弘竖起手指,“第一,韩冲交出岩城和所有军械,韩家残部就地解散,愿意留下的纳入三江军制,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第二,韩家直系迁居韩城,由督护府‘保护居住’;第三,韩家在各地的田产、商铺收归公有,但可保留部分宅院和浮财,保障他们作为富家翁的生活。”
沈元舟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他知道陆弘的决定是对的——强攻或围困都要付出代价,而韩家在三江经营百年,宗族姻亲遍布,杀一个韩冲容易,但要消除韩家的潜在影响却难。与其制造仇恨,不如将其“消化”。
“韩冲会答应吗?”周大山有些怀疑。
“他会。”陆弘很肯定,“因为我会给他一个台阶下——对外宣布,韩冲是‘顺应民心,主动归附’,保全他的名声。另外,我会任命韩家一个旁系子弟,在督护府挂个虚职,以示对韩家故老的尊重。”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柳明漪留了下来。
“陆大哥,这样安排,军中和一些早期追随的老兄弟,可能会有意见。”她轻声说,“大家跟着你打生打死,最后对韩家却如此宽大……”
“所以要立刻做另一件事。”陆弘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草案,“你的政务学堂计划,我看过了。很好,但不够。”
“不够?”
“规模要扩大一倍。”陆弘说,“第一期招生,不要只从现有吏员和识字者中选,要面向所有平民——识字的优先,不识字的只要有人担保品性端正,也可以报名,入学后再学识字。学堂包食宿,学成后按成绩分配官职。”
柳明漪眼睛一亮:“这能化解很多人的不满——让大家看到上升通道,比纠结于如何处置败军之将更重要。”
“对。”陆弘点头,“而且,这也是为了将来。三江现在控制的人口超过三十万,未来还会更多。光靠我们早期那点人,管不过来。必须快速培养一大批理解系统、认同规则、有能力执行的基层官吏。”
“教材方面……”
“我已经让格物院和讲武堂的人在编了。”陆弘说,“《施政纲领》要简化成通俗易懂的条文;算术从最基础的加减乘除开始,结合实际案例;律法部分重点讲《陆氏法条》的核心原则和常见案例判例;公文写作要规范格式,强调简洁明确。”
柳明漪飞快记录:“还需要增设一门课——‘系统思维入门’,讲讲如何用流程、数据、标准化的方法解决问题。”
“好主意。”陆弘笑了,“这门课我来上第一讲。”
二月二十八,政务学堂的招生公告贴遍了韩城及周边城镇。
公告写得通俗直白:“凡年满十六、未满四十,品性端正,愿为三江百姓服务者,皆可报名。识字者优先,不识字者若有人担保品性,亦可入学。学堂包食宿,学制半年,成绩优异者分配官职,月俸一贯起。”
公告一出,全城轰动。
报名点设在原韩家的一处大宅院,从早到晚排着长队。报名者形形色色:有落魄书生,有店铺伙计,有农家子弟,甚至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女子——虽然公告没写性别限制,但女子来报名还是头一遭。
负责登记的吏员有些为难,请示柳明漪。
“既然公告没说不收女子,那就收。”柳明漪很干脆,“只要符合条件,一视同仁。不过要单独注明,将来分配职务时,要考虑实际情况。”
第一个报名的女子叫林秀娘,二十出头,原是城中绸缎庄掌柜的女儿,读过几年私塾,家里生意败落后,一直帮人缝补为生。
“你为什么想报名?”登记的吏员问。
林秀娘挺直腰杆:“公告上说‘愿为三江百姓服务’,我识得字,会算账,也能吃苦。女子为何不能为民服务?”
吏员笑了笑,递过报名表:“填吧。”
三天时间,报名人数超过八百。经过初步筛选(主要剔除有明显劣迹和年龄不符者),最终录取了三百人。其中男子二百七十人,女子三十人——这三十个女子被单独编成一个班,称为“女班”。
三月一日,政务学堂正式开学。
开学典礼在督护府前的广场举行,三百学员整齐列队,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陆弘亲自到场讲话。
他没有说大道理,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两年前,陆家寨只有三百老弱,粮食只够吃三天,外面是几千流民。”陆弘的声音通过简易扩音装置传到每个人耳中,“当时有人说,完了,没救了。但我们没放弃。我们清点了所有物资,制定了防御流程,每个人分配了任务。我们靠的不是什么神功异能,而是最简单的道理:搞清楚状况,制定计划,然后执行。”
广场上鸦雀无声。
“后来,我们建起了工坊,开垦了土地,建立了讲武堂,制定了法律。我们打败了韩家,统一了三江。靠的是什么?还是那套方法: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设计解决方案,执行,然后根据效果调整。”
陆弘顿了顿:“现在,三江有三十万百姓,未来还会有更多。我们要建新城,修水利,兴教育,保境安民。这些事靠几个人做不完,需要成百上千个懂得这套方法的人,一起去执行。”
他看向学员们:“你们来这里,不是来学怎么当官做老爷的,是来学怎么‘服务’的。政务,就是为百姓服务的工作。怎么服务好?就是用系统的方法,高效、公平、可持续地解决问题。”
“今天,你们是学员。半年后,你们中的优秀者会成为三江的基层官吏。你们可能会去乡里收税,可能会去工地监工,可能会在衙门处理纠纷。记住,你们手中的权力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解决问题的。解决问题的标准,不是上司满不满意,而是百姓得没得到实惠,规则有没有被遵守。”
讲话不长,但字字清晰。不少学员眼中闪着光——他们听懂了,这不是传统的“学而优则仕”,这是一套全新的理念。
开学典礼后,学员们按班级进入临时校舍——征用的几处大宅院。教材已经发到每个人手中:薄薄几本册子,分别是《施政纲领简释》、《基础算术》、《法条案例选编》、《公文格式规范》,还有一本特别的小册子——《系统思维入门(第一讲)》。
女班的教室单独设在最里院,由柳明漪亲自负责。三十个女子坐得笔直,既紧张又兴奋。
“我知道,你们来这儿,承受了比男子更大的压力。”柳明漪站在讲台前,语气温和但坚定,“有人会说,女子就该相夫教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但我要告诉你们,在三江,只要你有能力,愿意做事,就有你的位置。”
她翻开教材:“我们今天先不讲具体的知识,讲讲为什么要办这个学堂,为什么女子也能来。”
柳明漪讲了陆家寨早期,妇女如何参与生产、护理伤员、管理后勤;讲了在三江的建设中,女子同样承担了重要工作;讲了未来的治理需要各种人才,而女子在某些方面——比如耐心、细致、沟通——甚至有独特优势。
“但光有优势不够,还需要能力。”柳明漪说,“从明天开始,你们要和男子班学一样的课程,考一样的试。我不会因为你们是女子就降低标准,相反,你们要证明,女子不仅能学,还能学得更好。”
林秀娘举手:“柳尚书,如果学成了,我们真能当官吗?”
“能。”柳明漪肯定地说,“但职务安排会考虑实际情况。比如,让你们去边境带兵显然不合适,但管理仓库、登记户籍、处理文书、甚至将来在学堂教书,这些都可以。关键是能力要匹配。”
女学员们互相看看,眼中有了信心。
第一天的课程从最基础的开始。《系统思维入门》由陆弘亲自讲授,内容是如何用“定义问题-收集信息-分析原因-设计方案-执行-评估”的流程来解决实际问题。他举了个生动的例子:如何提高寨子里箭矢的生产效率。
“传统做法是找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让他多教几个徒弟。”陆弘说,“但老师傅时间有限,徒弟学得慢,而且每个人做出来的箭质量参差不齐。我们的做法是:把制作箭矢分解成削杆、装羽、制镞、装配四道工序,每道工序制定标准,专人专岗。结果,产量提升了三倍,质量更稳定。”
学员们恍然大悟——原来做事可以这么有条理。
下午的算术课,柳明漪从最基础的阿拉伯数字和加减法讲起。不少学员原本只会用算筹,对数字不敏感。柳明漪设计了大量实际案例:计算田亩产量、分配工钱、核算成本……让数学变得有用、有趣。
晚上,学员们聚在宿舍讨论。男子班那边,不少人对女子班的存在还有微词,但被教习严厉训斥了。
“督护说了,能者居之。你们要是有本事,就在成绩上超过她们,别在背后嚼舌根!”
女班宿舍里,林秀娘和几个同窗在油灯下复习白天内容。
“柳尚书讲得真清楚。”一个叫春花的农家女子说,“我以前只觉得算账是掌柜的事,现在才知道,种地也要算——算种子、算肥料、算收成,算清楚了才能多打粮。”
“我倒是觉得陆督护讲的‘系统思维’最有意思。”林秀娘说,“原来解决问题不是靠蛮干,是要有方法的。”
她们不知道,此时督护府里,陆弘和柳明漪也在讨论学堂的事。
“第一天反馈怎么样?”陆弘问。
“整体不错。”柳明漪翻看着教习们的记录,“大部分学员很认真,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的,特别珍惜机会。不过也确实暴露了问题——基础参差不齐,有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正常。”陆弘说,“所以学制要灵活。半年是基础,特别优秀的可以提前结业,跟不上的可以延长。关键是要建立一套考核标准:不仅要考知识,还要考实操——比如模拟处理纠纷、核算账目、撰写公文。”
“我已经在设计了。”柳明漪说,“另外,我想每旬安排一次‘实务讲座’,请周大山讲工程建设,请陈小二讲工匠管理,请沈将军讲军事后勤,甚至请韩城的老商户讲讲市场经营。让学员们知道,政务不是空中楼阁,是要解决实际问题的。”
“好。”陆弘点头,“还有,要建立学员档案,记录每个人的特长、性格、成绩。将来分配时,尽量人岗匹配。”
柳明漪忽然笑了:“陆大哥,你发现没有,我们现在做的,其实是在复制我们自己——把我们从实践中摸索出来的那套方法,系统化、规模化地教给别人。”
陆弘也笑了:“是啊。系统要想延续,光靠我们几个人不行,必须培养出一批又一批‘小系统’。等他们学成了,分散到三江各地,就能把系统的理念和方法带下去。这才是真正的‘生根发芽’。”
窗外,春风拂过韩城的新绿。
政务学堂的灯火,要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