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韩城驿馆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不是使节,不是商队,而是一群草原工匠。
带队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叫巴图,是青羊部有名的铁匠。他带着五个徒弟,还有两个萨满和三个牧民代表,总共十一人。他们是响应三江“技术交流”的邀请,前来学习农业和手工业技术的。
驿馆里,巴图显得有些拘谨。他们虽然草原上豪爽,但到了这陌生的汉地城池,看到整齐的街道、高大的建筑、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是感到不自在。
“师父,他们……他们真会教咱们吗?”一个年轻徒弟小声问。
巴图瞪了他一眼:“闭嘴!既然来了,就好好学!咱们草原缺铁器,缺农具,每年都要用高价跟汉人换。要是能学会自己打制,能省下多少牛羊?”
正说着,驿馆吏员进来通报:“各位,工部周主事到了。”
周大山一身便装,笑呵呵地走进来:“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工部主事周大山,负责接待你们。住处都安排好了吧?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说。”
巴图连忙起身行礼:“周大人,我们很好,很好。就是……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学习?”
“不急不急。”周大山摆手,“你们先休息两天,适应适应。这两天我让人带你们在韩城转转,看看我们的工坊、农田、学堂。等你们大致了解了,我们再商量具体学什么、怎么学。”
他示意助手抬进来几个箱子:“这是一点见面礼——每人一套冬衣、一双皮靴,还有些笔墨纸砚。另外,这是你们的‘临时通行证’,在韩城期间可以自由活动,但出城需要报备。上面有汉文和草原文对照,迷路了可以问人。”
巴图接过通行证,看着上面清晰的文字和印章,心中惊讶。草原各部之间来往,靠的是脸熟和信物,从没有这种“证件”。
“周大人想得周到。”他诚心道谢。
接下来的两天,巴图一行人被领着参观了韩城的各个角落。
他们去了铁匠坊,看到整齐排列的铁砧、鼓风机、淬火池,还有标准化的模具和量具。巴图注意到,这里的铁匠打制一件农具,从烧铁到成型只要半个时辰,而他用草原的传统方法需要两个时辰。
“为什么这么快?”他忍不住问带路的工匠。
那工匠笑道:“我们有分工啊。烧铁专人,锻打专人,淬火专人,磨刃专人。每人只干一道工序,熟练了就快。而且有标准模具,大小形状都一样,不用每件都量。”
巴图若有所思。草原铁匠都是从头干到尾,确实慢。
他们又去了农具店,看到各式各样的犁、耙、镰刀、锄头。巴图拿起一把曲辕犁,仔细端详——这犁的辕是弯的,比直辕省力,犁头包了铁,锋利耐用。
“这犁……能耕多深?”
“看土质,一般能耕六到八寸。”店主答,“比老式犁深两寸,而且翻土效果好。咱们三江现在推广的就是这种。”
巴图心里痒痒的。草原边缘也有少量耕地,但工具落后,产量低。如果能有这样的犁……
他们还参观了水车磨坊、砖瓦窑、纺织工坊。每看一处,巴图和他的徒弟们就多一分震撼。草原人一直以为汉人只会种地读书,没想到手工技艺也这么发达。
第三天,周大山正式与巴图会谈。
“巴图师傅,这两天看了这么多,你们最想学什么?”
巴图毫不犹豫:“铁器!尤其是农具和日常工具的打制。草原缺铁,每年要用牛羊换,太亏了。如果能自己打,能省下很多。”
“可以。”周大山点头,“不过我要先说清楚:技术可以教,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你们学会后,只能用于民用,不能打制武器盔甲。第二,三江提供技术和部分设备,但你们要支付学费和材料费。”
“学费……多少?”
“每人每月一贯钱,学多久交多久。材料费实报实销。”周大山说,“不过,如果你们愿意用草原特产抵偿,比如羊毛、皮张、药材,也可以。”
巴图松了口气。一贯钱不算贵,而且能用货物抵,草原出得起。
“那……能学多久?”
“看你们想学多深。”周大山说,“基础打铁,三个月;农具专精,再加三个月;如果要学冶炼和工坊管理,得一年。我们建议分批学——你先带两个徒弟学基础,学成回去教其他人。等你们那边有基础了,再派人来学高级的。”
巴图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我们草原人实在,周大人这么坦诚,我们也说心里话——我们青羊部不想跟慕容家打仗,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但慕容家逼得紧,我们没办法。如果能跟三江做生意,学技术,日子好过了,谁还愿意打仗?”
周大山微笑:“这正是陆督护希望的。草原和三江,和平相处,互通有无,对大家都好。你们这次来,就是个好开头。”
会谈结束,巴图一行人正式进入铁匠坊学习。他们被分到不同的工序组,从最基础的烧铁、锻打开始学起。
第一天,巴图就吃了苦头。他习惯了草原铁匠的粗放打法,而这里的工匠要求每一锤的力度、角度、落点都要精准。半天下来,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打出来的铁条还被师傅评为“不合格”。
“师父,这也太严了……”徒弟抱怨。
巴图却眼睛发亮:“严才好!你看到没,他们打出来的铁器,件件都一样,没有次品。咱们草原打十件,能有三件能用就不错了。学!再苦也得学!”
晚上回到驿馆,巴图看到那两个萨满和牧民代表正在灯下写写画画。原来他们今天去看了农田和水利,记录了一堆看不懂的符号。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萨满抬头:“巴图,我们今天看了汉人的水渠和堆肥。他们的水渠修得真好啊,旱能浇,涝能排。还有那个堆肥,把粪草堆在一起发酵,说是能肥田。我们想把这些画下来,带回去试试。”
巴图凑过去看,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图画和符号。“你们也学?”
“学啊!”萨满说,“草原也有能种地的地方,要是能像汉人这样种,冬天就不怕饿肚子了。慕容家只会让我们交牛羊,哪管我们死活。”
巴图沉默。是啊,慕容家要的是草原的武力,是三江的土地,从没想过让牧民过上好日子。而三江人,却在教他们怎么活得更好。
这差距,太大了。
几天后,巴图逐渐适应了工坊的节奏。他的锻打技术进步很快,师傅开始教他制作简易模具。当他第一次用模具打出一把标准的锄头时,激动得手都在抖。
“成了!师父,成了!”他捧着锄头给周大山看。
周大山仔细检查,点头:“不错,尺寸合格,硬度够。巴图师傅,你可以出师了。”
“这么快?”巴图不敢相信。
“基础你本来就懂,只是方法要调整。”周大山说,“接下来,你要学的是工坊管理——怎么组织人手,怎么分配工序,怎么控制成本,怎么保证质量。这些比打铁本身更重要。”
于是,巴图又开始学习管理。他跟着工坊主事,看怎么排班、怎么记录工时、怎么检查质量、怎么核算成本。每学一样,他就多一分感慨:原来做事可以这么有条理,原来管理也是一门学问。
一个月后,巴图一行人学成归去。临行前,周大山送他们每人一套工具——铁锤、铁钳、锉刀、量具,还有几套常用农具的模具。
“这些礼物太贵重了……”巴图不敢收。
“收下吧。”周大山说,“你们把技术带回草原,让更多牧民受益,就是最好的回报。另外,这是陆督护给青羊部首领的信,还有一份《边境贸易优惠条款》,请一定带到。”
巴图郑重接过:“周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带到。也请转告陆督护,青羊部白鹿氏族永远记得三江的恩情。草原人重诺,说到做到。”
车队北去,扬起一路烟尘。
周大山望着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的助手说:“记下来:二月二十五至三月二十五,接待草原工匠十一人,教授铁器打制、农具制作、基础工坊管理技术。效果良好,预计将增强草原民用铁器自给能力,减少对三江铁器依赖,同时建立友好关系。”
助手记录完毕,问:“周主事,您真相信他们会守约,不打制武器?”
“短期内会。”周大山说,“因为他们还没完全掌握技术,需要我们的持续支持。长期看……那就看慕容家和我们的博弈了。不过我相信,当草原人尝到技术带来的好处,知道和平发展比打仗更划算时,他们的选择会改变的。”
“这算是……文化输出?”
“不,是利益绑定。”周大山纠正,“让他们在咱们的规则下获得实惠,他们就愿意遵守规则。这叫‘软实力’,比刀剑管用。”
回到工部,周大山看到柳明漪正在等他。
“大山,草原工匠的事处理完了?”
“完了。效果比预期好。”周大山汇报,“巴图他们很认真,学得也快。我估计,三个月内,青羊部就能建起一个小型铁器工坊。”
“那就好。”柳明漪递给他一份文件,“看看这个,格物院的新成果。”
周大山接过,是一份《水泥试验报告》。原来,陈小二在改进石灰烧制工艺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种混合物:石灰、黏土、铁矿渣按一定比例混合煅烧,磨成细粉后,遇水会硬化,而且强度很高。
“这……这东西能代替糯米灰浆?”周大山眼睛亮了。糯米灰浆成本高,而且容易霉变,一直是建筑中的难题。
“试验数据看,强度比糯米灰浆高,干得快,还防水。”柳明漪说,“陈小二已经在三江城工地小范围试用,效果很好。如果大规模生产,能降低两成建筑成本。”
“太好了!”周大山兴奋,“我这就去找陈小二,商量量产的事!”
“等等。”柳明漪叫住他,“还有件事。陆大哥让你准备一下,下个月要去三江城工地现场办公一个月。他要亲自督工,解决建设中的实际问题。”
周大山一愣:“督护要亲自去?那韩城这边……”
“韩城有我和沈将军。”柳明漪说,“三江城是未来核心,陆大哥想在第一线把握建设方向。你陪他去,做好记录,把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都详细记下来,将来整理成《城市建设手册》。”
“明白!”周大山精神抖擞。
走出尚书省,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三江平原上,农人在田间忙碌,工地在昼夜施工,商队在道路穿梭,学堂里书声琅琅。
而北方草原,巴图一行人带着新技术和友好承诺,正在返回故乡。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带回的不仅仅是几套工具和模具,更是一颗种子——和平发展、技术共享、合作共赢的种子。
这颗种子,会在草原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系统要做的,就是不断播种,不断耕耘,不断创造让种子生长的环境。
因为文明的进步,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无数像巴图、周大山、柳明漪这样平凡而认真的人,一点一滴地努力。
春风浩荡,万物生长。
系统的征途,就在这春风里,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