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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政务学堂开学半个月后。

理论学习告一段落,学员们迎来了第一次实地实习。按照教学计划,一百二十名学员被分成二十个小组,每组六人,派往三江平原不同区域的村庄,参与土地改革试点工作。

实习期十天,任务是协助当地工作队完成一个村的土地清查和分配方案制定。每个小组都配备了指导老师——或是经验丰富的系统骨干,或是熟悉当地情况的归附官吏。

周大山作为教务长,亲自带队前往最复杂的一个试点村——清河村。这个村位于韩城西南五十里,有八十多户,四百余人,土地关系错综复杂:有外逃地主的抛荒地,有宗族公田,有数不清的田界纠纷,还有一片有争议的河滩地。

和周大山一组的学员很有意思:王石头(前佃户)、李秀娘(前韩家书吏)、刘大锤(铁匠),还有三个年轻学员——赵小五(讲武堂毕业生)、孙小妹(医官学堂学员)、钱多福(商人子弟)。

“各位,清河村就是我们的试卷。”出发前,周大山对组员说,“理论学得怎么样,这次实习见真章。记住三条原则:第一,依法办事;第二,尊重村民;第三,灵活应对。”

一行人骑马乘车,午后抵达清河村。村子依河而建,房屋参差,田畴纵横。村口已经聚集了一些村民,好奇又警惕地看着这些“官家人”。

当地的工作队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陈,原是黑石堡的屯田官。他迎上来,苦笑道:“周主事,你们可来了。这村子……难搞。”

“怎么说?”周大山问。

陈队长叹气:“村子有三大家族:张、王、李。张家人多,占了好地;王家人狠,有宗族武装;李家读书人多,会告状。这些年为争地、争水、争河滩,打了不知道多少次。韩家在的时候都管不了,只能和稀泥。”

王石头一听就皱眉:“那咱们怎么办?”

“按流程办。”周大山冷静地说,“先开村民大会,宣讲政策;然后土地申报;接着实地丈量;最后制定方案。不管多复杂,一步一步来。”

当天下午,村民大会在村中晒谷场召开。全村能来的人都来了,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

周大山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先让陈队长介绍了督护府的土地改革政策。台下议论纷纷,大多数人将信将疑。

轮到周大山讲话时,他没用文绉绉的语言,而是用大白话:“乡亲们,督护府要分地,不是嘴上说说。地怎么分?按人头,每人至少三亩口粮田。家里人多地少的,补;家里地多人少的,多的地官府赎买,钱给够。”

他顿了顿:“我知道大家有顾虑:地界不清怎么办?宗族公田算谁的?河滩地归谁?这些都有办法。从明天开始,我们工作组挨家挨户登记,大家自己报有多少地,在哪。报完了,我们派人去丈量核实。有纠纷的,我们调解;调解不成的,按《土地改革条例》办。”

一个老者站起来:“这位大人,要是有人瞒报呢?”

“瞒报?”周大山笑了,“老人家问得好。我们鼓励大家互相监督。谁发现瞒报,查实了,瞒报的地没收,举报人优先分地。另外,我们也会抽样丈量,发现一例瞒报,全村重查。所以,最好老实。”

台下哄笑,气氛轻松了些。

一个粗壮汉子站起来:“我是王家的王彪。我们王家有祠堂田五十亩,是祖上留下的,祭祀用的。这地也要分?”

李秀娘接过话:“按条例,宗族公田用于公益的,可以保留一部分。但五十亩太多了。我们建议,保留十亩作为祠堂田,剩下四十亩纳入分配。祠堂的祭祀费用,可以从保留田的产出中支出,也可以由族人分摊。”

王彪瞪眼:“凭什么?那是我们王家的地!”

刘大锤嗓门大:“王家兄弟,话不是这么说。祠堂田也是地,是地就能种粮食。现在那么多人家没地种,饿肚子,你们王家留五十亩地祭祀,说得过去吗?”

赵小五补充:“而且条例有规定,宗族公田保留上限就是十亩。这不是针对王家,全三江都这样。”

王彪还要争辩,被几个老人拉住了。

村民大会开了两个时辰,答问了无数问题。散会时,天已擦黑。

回到临时住处——村中一处闲置的宅院,学员们累得够呛,但精神亢奋。

“周主事,我今天记了三十多个问题。”孙小妹翻着笔记,“最多的是地界纠纷,几乎每家都有。”

钱多福挠头:“还有那个河滩地。张家人说祖辈就在那淤地,王家说是河道公地,李家人说他们也有一份。这怎么分?”

周大山让大家都坐下:“这就是我们实习的意义。理论是死的,现实是活的。今晚我们开个分析会,把今天收集的问题分类,制定应对策略。”

众人围坐,点燃油灯。周大山在黑板上写下问题分类:

权属不清(地界、河滩、抛荒地)

宗族公田

隐瞒田产

特殊地形(山地、洼地)

村民抵触

“针对每一类,我们讨论解决方案。”周大山说。

王石头先发言:“权属不清的,我觉得应该实地去看。光听他们说没用,到地里一看,谁家种着,谁家堆着肥,一目了然。”

李秀娘点头:“还要查旧档。村里应该有田契、地册,虽然可能不全,但有参考价值。另外可以找老人问,他们记得以前的地界。”

刘大锤说:“宗族公田的事,得找族老谈。不能光跟王彪那样的愣头青说,要找说话管用的老人。祠堂田留十亩,但可以允许宗族优先承包附近的荒地,作为补偿。”

赵小五建议:“隐瞒田产的,除了互相监督,我们可以用‘奖励先报’的办法。第一个月内如实申报的,分地时优先选地;拖到最后或隐瞒的,好地分完了,只能要边角地。”

孙小妹心思细:“特殊地形要区别对待。山地贫瘠,一亩算半亩;洼地易涝,要配套修排水沟。不能简单地按亩数分,要按实际产出能力折算。”

钱多福最后说:“村民抵触,关键是信任。我们得做几件实事,让他们相信我们是真来分地,不是来刮地皮的。比如,先把一两户最困难的无地户分了,做个榜样。”

周大山认真记录,不时点头。这些学员虽然经验不足,但思维活跃,能从不同角度提出办法。

“很好。”他总结,“明天开始,分头行动。王石头、刘大锤跟我去实地勘察地界;李秀娘、赵小五查旧档、访老人;孙小妹、钱多福做村民工作,特别是困难户。每天晚上回来汇总情况,调整策略。”

第二天,工作全面展开。

王石头和刘大锤跟着周大山,拿着简陋的测量工具——绳尺、标杆、罗盘,在田间地头穿梭。村民们好奇地围观,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主动带路。

“周大人,这块地界碑是前年立的,但张家说往那边挪了三尺。”一个老农指着田埂上的石头。

周大山蹲下看,地界碑确实有挪动的痕迹。他问王石头:“你看呢?”

王石头抓起一把土:“这地刚翻过,土是松的。地界碑下面的土也松,说明最近动过。但看庄稼,张家这边种得密,王家那边稀。按老规矩,地界应该以庄稼长势为参考。”

刘大锤用绳尺量了量:“从这边老槐树到那边水渠,应该是十五丈。现在量是十五丈三尺,确实多出三尺。”

周大山记下:“地界碑近期移动过,但实际耕种范围以庄稼为准。建议地界维持原状,移动地界碑者警告一次。”

老农连连点头:“公道!公道!”

另一边,李秀娘和赵小五在村中祠堂查旧档。祠堂的管理者是个老秀才,开始很不配合,直到李秀娘拿出韩青写的《告三江父老书》。

“老先生,韩冲家主都呼吁支持新政了,您还犹豫什么?”李秀娘温和地说,“我们查档不是为了找茬,是为了公平分地。您也不希望张王李三家再为地打架吧?”

老秀才叹气,终于打开锁着的木箱。里面是泛黄的田契、地册、分家文书,有些已经虫蛀破损。

两人小心整理,发现许多问题:有的地重复登记,有的地只有口头约定没文书,有的地界描述模糊——“东至大树,西至水沟”,可大树死了,水沟改了道。

赵小五边记边摇头:“难怪纠纷多,这账本一塌糊涂。”

孙小妹和钱多福的工作更软性。他们走访了村里最穷的几户人家——有的是佃户,有的是残疾,有的是孤儿寡母。

有一户让孙小妹落泪:老两口带三个孙子,儿子战死了,媳妇改嫁了,租种的地被地主收回,现在靠捡野菜和打短工过活。住的茅屋漏雨,孩子衣不蔽体。

“先帮他们修房子。”钱多福当即决定,“我出钱买瓦,刘大锤会手艺,教村里年轻人一起干。让村民看到,督护府是真心帮穷人。”

他们还带了粮食和旧衣服,虽然不多,但心意到了。老太太跪下来磕头,被孙小妹扶起:“婆婆,等分了地,日子会好的。”

十天实习,转眼过去七天。工作组遇到了各种问题:有村民夜里偷偷移动地界碑,被巡夜的赵小五抓住;有张家和李家为河滩地差点动手,王石头和刘大锤硬生生拉开;有富户想贿赂工作人员,被严词拒绝……

但进展也很明显:全村土地完成了初步申报和丈量;清理出三十多亩被隐瞒的“黑地”;调解了十二起地界纠纷;确定了河滩地的分配方案——按户抽签,每户分一小块,共同使用水源。

第八天晚上,周大山召集全体学员和村民代表,公布土地分配草案。

晒谷场上挂起巨大的村域地图,上面标注了每块地的编号、面积、土质、水源情况。周大山拿着长杆讲解:

“经过清查,清河村实际可耕地一千二百亩,人口四百二十三人。按每人三亩口粮田的标准,需分配一千二百六十九亩,缺口六十九亩。”

台下哗然。地不够分?

“缺口部分,有三个解决方案。”周大山说,“第一,开垦村东那片荒滩,估计可新增五十亩;第二,将部分贫瘠山地折算,两亩算一亩;第三,督护府从赎买的地主土地中调剂。具体采用哪种,请大家讨论。”

村民代表们热烈讨论。最终达成共识:开垦荒滩,同时将后山的二十亩薄地折算成十亩。这样基本平衡。

接着是具体分配方案。周大山展示了“抓阄+调剂”的办法:先按户抓阄确定选地顺序;然后按顺序选地;但相邻地块尽量分给关系好的农户,便于耕种;特殊地块(如靠近水源的)适当调剂。

“张家分得1号、7号、15号地块,共十二亩;王家分得3号、9号、22号地块……李寡妇家分得5号地块,三亩,靠近水源,便于她一个人耕种。”

方案念完,大多数村民点头认可。虽然有人觉得自家地不够好,但总体公平。

王彪又站起来:“周大人,我们王家祠堂田只留十亩,那剩下的四十亩,能不能优先分给王家人?”

周大山摇头:“不能。宗族公田收回后,纳入全村统一分配,不分姓氏。但王家人可以参与抓阄,公平竞争。”

王彪还想说,被几个王家长辈喝止:“行了!督护府能做到这样,已经仁至义尽。再闹,小心好事变坏事!”

第九天,抓阄选地。过程公开透明,每个阄当场制作、当场抓、当场登记。有人欢喜有人忧,但没人闹事——因为大家都看到了工作组的认真和公平。

第十天,实习结束。学员们要返回政务学堂了。

临走时,全村人送到村口。那个被帮扶的老太太拉着孙小妹的手不放:“姑娘,你们一定要再来啊!”

王石头看着那些即将分到土地的村民,眼眶发热。他想起自己当佃户的日子,想起父亲被逼死的惨状。现在,他终于参与了一件能让穷人翻身的大事。

回程的马车上,学员们兴奋地交流实习体会。

“我学会了怎么调解纠纷。”赵小五说,“不能光讲道理,要找到双方的利益平衡点。”

“我明白了数据的重要性。”李秀娘说,“没有准确的田亩数据,再好的政策也执行不了。”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信任。”孙小妹说,“村民开始不信任我们,是我们一件件实事做出来的信任。”

周大山听着,欣慰地笑了。这些学员,已经从理论的接受者,变成了实践的思考者。

回到政务学堂,其他小组也陆续返回。每个组都有故事,有教训,有收获。周大山组织了一场实习总结会,让各小组分享经验。

最后,陆弘亲自来听总结。他听完所有汇报,走上讲台:

“各位学员,这十天的实习,是你们政务学堂最重要的一课。你们在田野里看到的、听到的、做到的,比在课堂上学一百天都有用。”

他顿了顿:“土地改革不是纸上谈兵,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调整。会有人支持,也会有人反对;会有顺利,也会有困难。你们这次遇到的所有问题,将来正式工作时都会遇到,而且更复杂。”

“但你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陆弘说,“你们学会了如何与百姓沟通,如何依法办事,如何灵活应对。更重要的是,你们看到了新政权的政策,是如何一点一点改变普通人生活的。”

他最后说:“记住这种感觉——当你看到无地农户分到土地时的笑容,当你调解成功一场纠纷时的成就感,当你被村民真心感谢时的温暖。这就是我们做这一切的意义。三个月的学习很快会结束,但真正的考试,在你们走上岗位后才刚刚开始。”

学员们热烈鼓掌。许多人的眼中闪着光——那是理想被点燃的光。

深夜,周大山在灯下整理实习报告。柳明漪走进来,递给他一杯茶。

“辛苦了。”她说。

“不辛苦。”周大山摇头,“看到学员们的成长,值得。”

柳明漪翻看报告:“清河村的经验很有价值,特别是地界纠纷调解和宗族公田处理的办法,可以整理成案例,编入教材。”

“我已经在整理了。”周大山说,“还有一个发现:村民最在乎的不是分多少地,而是分得公不公平。只要过程透明,结果公正,哪怕少分一点,他们也认。”

“这就是人性。”柳明漪点头,“公平比数量更重要。所以我们的所有流程,都要围绕‘公平’和‘透明’设计。”

窗外,月光如水。政务学堂的灯火还亮着,学员们还在整理实习笔记,讨论得失。

而在三江平原的各个角落,土地改革的试点正在推进。有成功,有挫折,有欢笑,有泪水。但无论如何,历史的车轮已经转动,旧的土地秩序正在瓦解,新的希望正在田野里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