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政务学堂。
实习归来的学员们,带着满身的泥土气息和满满的笔记,重新坐回课堂。但这次,课堂的氛围已经完全不同——曾经对理论半信半疑的眼神,如今都闪烁着实践的亮光。
“各位,欢迎回来。”柳明漪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百二十张晒黑的面孔,“十天的田野实习,相信你们都有收获,也有困惑。今天这堂课,我们不教新东西,只做一件事:复盘。”
她示意助手分发材料——那是各小组的实习报告摘要整理。
“清河村组解决地界纠纷的经验,黑石堡组处理宗族公田的办法,渔村组协调滩涂分配的心得……”柳明漪一一念道,“每个组都遇到了独特的问题,也找到了独特的解法。现在,请各小组派代表上台,分享你们最得意的一招,和最头疼的一个问题。”
课堂立刻活跃起来。学员们争相上台,有的还带着从村里带回的“道具”——一块有争议的界碑碎片、一张模糊的旧田契、甚至是一包不同土质的泥土样本。
王石头代表清河村组第一个上台。他举起那块界碑碎片:“这是我们村张家和王家争了三年的地界碑。我们去的时候,两边都说是对方挪了碑。怎么办?”
他顿了顿,学着周大山的样子:“我们用了三招:第一,看庄稼长势——谁家种得密,说明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地;第二,问老人记忆——七八十岁的老人还记得小时候地界在哪棵树下;第三,查土质新旧——界碑下面的土如果是新翻的,说明最近动过。”
台下学员认真记录。
“最后我们裁定,”王石头说,“界碑确实被挪过,但根据庄稼和老人记忆,恢复原位。挪碑的那家警告一次,再犯罚没土地。两家都服气。”
有学员举手:“如果两边庄稼都种得密呢?”
“那就折中。”王石头答得干脆,“取中间线。分地不是判官司,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争对错。”
李秀娘代表另一组上台,她展示的是一张复杂的表格:“我们组负责的村子有大量佃户,地主外逃了,地是谁在种、种了多少、交没交租,一笔糊涂账。我们设计了这张‘耕种现状登记表’。”
表格详细列出了地块编号、现耕种人、已耕种年限、近年收成、有无欠租等信息。
“我们一户户走访,让耕种人自己填,同时找邻居作证。”李秀娘说,“最后汇总发现,有三户佃户已经连续耕种同一块地超过十年,而且年年交租。按条例,这种情况可以优先取得该地块的耕种权。”
刘大锤上台时,带了一包不同颜色的泥土:“我们那村子地分三六九等,有黑土、黄土、沙土。光按亩数分不公平,一亩黑土的收成抵两亩沙土。怎么办?”
他把泥土倒在桌上:“我们想了个‘地力折算系数’。请老农评估,黑土系数1.2,黄土1.0,沙土0.8。分地时先按人头算亩数,再按地块系数调整。比如你家该分三亩,如果分到的是沙土地,实际面积就是三亩七分五;如果是黑土地,两亩五分就够了。”
这法子引起热烈讨论。有学员质疑:“系数谁定?会不会有争议?”
刘大锤咧嘴一笑:“所以要让村民自己定。我们组织了‘评土会’,每户出一个懂农事的,大家一起评,公开投票定系数。结果出来,大家都没话说。”
各组的分享持续了一上午。学员们发现,虽然各村情况不同,但解决问题的思路相通:尊重事实、公开透明、因地制宜、寻求共识。
下午的课更有意思。周大山搬来了几样新奇的东西。
“各位,土地分完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周大山问。
“种地!”学员们齐声回答。
“对,种地。”周大山点头,“但怎么种得更好?督护府不仅要分地,还要帮大家提高产量。今天介绍两样新东西:水泥和算盘。”
他先举起一块灰白色的硬块:“这叫‘水泥’,是格物院最新研发的建筑材料。用水和沙石混合后,可以凝固成坚硬的石块。用来修水渠、筑田埂、建粮仓,比泥土结实,比石头便宜。”
学员们好奇地传看。王石头敲了敲:“真硬!这玩意儿怎么做的?”
“配方保密,但制作不难。”周大山说,“各地可以建小水泥窑,就地生产。督护府会派技术员指导。明年开春,计划在每个村推广‘水泥化水利’——用水泥修水渠,减少渗漏;用水泥加固田埂,防止垮塌。”
他又拿出一个木框串珠的东西:“这叫‘算盘’,计算工具。比摆石子快,比心算准。将来你们收税、记账、统计产量,都用得上。”
周大山简单演示了加减乘除。学员们看得目瞪口呆——那些珠子上下拨动,复杂的计算转眼就出结果。
“这两样东西,象征着系统方法论的延伸。”周大山认真地说,“水泥是硬技术,解决生产问题;算盘是软工具,解决管理问题。督护府不仅要建立新制度,还要提供新技术、新工具,让新制度能真正落地。”
他宣布:“接下来三天,课程调整。上午学水泥的基本原理和使用方法,下午学算盘和基础统计。结业前,每人要完成一个‘村务规划方案’,运用所学,为你实习的村子设计一个改善方案。”
学员们既兴奋又紧张。学习强度更大了,但学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课后,周大山被学员们围住问问题。等他解答完,天已傍晚。
回到办公室,柳明漪正在等他,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规划图。
“大山,看看这个。”柳明漪指着图纸,“三江城建设指挥部成立了,陆督护亲自任总指挥。下设规划、工程、材料、人力、财务、监察六个分处。我想让你兼工程处副处长,负责施工流程设计和质量监督。”
周大山愣住:“柳度支使,我……我没建过城啊。”
“谁建过?”柳明漪反问,“沈将军没打过这么大的仗,韩青没当过安抚特使,我没管过三十八万人。系统的方法论,就是把没做过的事情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然后一步步做。”
她指着图纸上的标注:“你看,三江城一期工程包括:督护府主体建筑、两条主干道、排水系统、三座桥梁、一个码头。这些都可以分解。督护府建筑可以参照韩城府衙改造经验;修路你有黑石堡到陆家寨的经验;排水系统可以借鉴韩城改造的教训;桥梁和码头,将作监有方案。”
周大山渐渐明白过来:“您的意思是……我不是去发明新东西,而是把已有的经验组合、优化、标准化?”
“对。”柳明漪欣慰地点头,“这就是系统思维的核心——知识复用,流程优化。你做过战俘营管理,知道如何组织大规模人力;你参与过土地改革,知道如何协调多方利益;你管理过政务学堂,知道如何培训人员。把这些经验组合起来,就是工程管理的能力。”
她递过一份任命书:“当然,你不是一个人。工程处还有将作监的工匠、从各地召来的老师傅、甚至有几个懂建筑的韩家旧吏。你的任务是设计流程、制定标准、监督执行。具体技术问题,有专业人士。”
周大山接过任命书,手微微发抖:“柳度支使,我怕做不好……”
“我们都怕。”柳明漪温和地说,“但系统就是这样,给你机会,也给你压力。做成了,你就能独当一面;做砸了,我们总结经验再改进。重要的是敢做,敢负责。”
她顿了顿:“对了,孙小妹被分配到医疗处,负责建设期间的医馆和防疫。你们可能会常打交道。”
周大山脸一红。他和孙小妹在清河村实习时配合默契,彼此都有好感,但谁也没说破。
柳明漪看在眼里,笑了:“系统不禁止婚恋,但要求公私分明。你们年轻,把握好分寸就行。”
“我明白。”周大山郑重地收起任命书,“柳度支使,我什么时候上任?”
“明天。”柳明漪说,“先去工程处报到,熟悉人员,研读图纸。十天后,第一批工匠和民夫到位,工程正式启动。”
离开办公室,周大山心潮澎湃。半年前,他还是个管几百战俘的小吏;现在,要参与建设一座城。
他走到政务学堂的院子,看见孙小妹正在月光下晾晒草药——她白天学医,晚上还帮医馆处理药材。
“孙……孙医官。”周大山走过去。
孙小妹回头,笑了:“周主事——现在该叫周处长了吧?听说你要去建三江城了。”
“你也听说了?”周大山有些不好意思,“我正发愁呢,那么大工程……”
“别愁。”孙小妹认真地说,“你在清河村怎么做的,到了工地就怎么做。制定流程,明确标准,公平监督。工地和村子,道理相通。”
这话让周大山豁然开朗。是啊,管理五百人的村子和管理五千人的工地,核心都是组织、协调、监督。只不过规模不同,工具不同。
“谢谢你。”周大山由衷地说。
孙小妹脸微红:“谢什么。对了,我听说工地容易有伤病和瘟疫。我设计了一套‘工地医疗防疫规程’,你要不要看看?”
“要!”周大山眼睛一亮。
两人就在月光下,摊开图纸讨论起来。孙小妹讲解如何设置临时医馆、如何安排巡回医疗队、如何预防痢疾和摔伤、如何保证饮水卫生……
周大山边听边记,发现医疗管理和他熟悉的行政管理有很多共通之处:都需要流程、都需要标准、都需要监督执行。
夜深了,两人还沉浸在讨论中。直到打更声响起,才意识到时辰不早。
“明天还要早起。”周大山说,“你的规程很好,我会把它纳入工程管理手册。”
“嗯。”孙小妹收起图纸,“周处长,建城是大事,你……多保重。”
“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离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短暂交汇,又分开。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正在黎明前静静等待。而三江平原上,从土地改革到新城建设,系统的征途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