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督护府临时治所。
一场关于三江平原长远规划的会议正在召开。参会者除了陆弘、沈元舟、柳明漪等核心成员,还有将作监(原匠作营升级)主事周大牛、新任户曹主事周大山、安抚特使韩青,以及几名从各地召来的老工匠和懂水利的乡绅。
会议室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三江平原地图,上面已经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了许多信息:人口分布、主要作物区、矿点、现有道路、河流水系、地质灾害风险区……
“各位,今天只有一个议题。”陆弘开门见山,“规划三江平原的未来——具体来说,是规划新的行政中心‘三江城’,以及连接全境的道路网和水利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三条主要河流的交汇处:“这里,沧澜江、清水河、黑水河交汇的三角洲,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水陆交通便利。我提议,在这里新建三江城,作为督护府永久的行政中心。”
沈元舟第一个皱眉:“陆哥,韩城现成的城池不用,为什么要新建?这得花多少钱,费多少工夫?”
“问得好。”陆弘早有准备,“柳度支使,你来说说韩城的局限性。”
柳明漪起身,指着地图上的韩城:“韩城位于平原东北部,靠近山区,防御有余,但辐射不足。从韩城到最南端的渔村,陆路要走七天,水路绕行更久。作为区域行政中心,位置太偏。”
她拿起一份报告:“更重要的是,韩城是韩家几百年来按照旧式思维建设的:内城是韩家府邸和官署,外城是商贾,再外围是平民和贫民区,等级森严,布局混乱。街道狭窄弯曲,排水不畅,消防困难。去年一场大火烧了半条街,就是因为救火马车进不去。”
周大牛插话:“这个我知道。韩城的房子大多是木结构,密密麻麻,一旦着火就烧一片。而且城墙是几百年前修的,很多地段都塌了,修补比新建还费事。”
陆弘点头:“所以我们要建一座新城。不是修修补补,而是从头设计,体现系统的理念。”
他示意周大山:“大山,把设计图挂起来。”
周大山和两名助手展开一幅巨大的图纸。图纸上是一座城市的平面规划图,规整得令人震撼:横平竖直的街道将城市划分成一个个方块街区;不同区域用不同颜色标注——行政区、商业区、文化区、居住区、工业区、仓储区……
“这是三江城的初步规划。”周大山介绍,声音有些紧张但清晰,“城市呈方形,边长五里,外围有城墙和护城河。内部以‘井’字形主干道划分,主干道宽八丈,可供四辆马车并行;次级街道宽四丈,再次级两丈。”
他指着不同区域:“行政区位于城市中心,包括督护府、咨议院、各曹衙门、档案馆等公共建筑;商业区沿主干道分布,按行业分片;文化区有学堂、图书馆、格物院、医馆;居住区分不同等级,从官员宅邸到平民住宅都有,但都有基本的下水、防火设施;工业区设在城外下游,避免污染;仓储区靠近码头和主干道,便于物流。”
图纸上还有许多细节:每条街都有标注的排水沟位置,每个街区都有预留的公共水井和消防点,甚至标注了行道树的种植位置。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被这宏大的规划震撼了。
良久,沈元舟打破沉默:“这……这得花多少钱?咱们刚打完仗,国库哪有这么多钱?”
柳明漪早有准备:“沈将军问得对。初步估算,建设这样一座新城,需要投入约五百万贯钱,动用民夫五万人次,耗时三年以上。”
“五百万贯!”一个老工匠倒吸凉气,“督护府现在一年的税收才不到一百万贯!”
“所以需要分步实施。”陆弘说,“第一期,先建设核心行政区和主要道路、排水系统,约需一百万贯,一年完成。督护府可以先迁入办公。第二期,建设商业区和文化区;第三期,完善居住区和城墙。用三到五年时间,逐步建成。”
他顿了顿:“钱从哪里来?几个来源:第一,督护府财政拨款;第二,发行‘建设债券’,向商人和富户募集,承诺未来用税收或特许经营权偿还;第三,以工代赈,征调民夫付给工钱,既建设又惠民;第四,吸引各地工匠、商人来投资建房,给予地价优惠。”
韩青忽然开口:“陆督护,我有个问题。建新城固然好,但现有的韩城怎么办?城里还有十几万百姓,如果督护府迁走,韩城会不会衰落?”
“问得好。”陆弘赞赏地看了韩青一眼,“韩城不会废弃,而是会转型。我们计划将韩城定位为‘北境军事重镇和手工业中心’。韩城靠近山区,有铁矿和木材资源,适合发展军工和手工业。督护府迁走后,韩城的官署可以改为军工工坊、仓储基地,同时作为北境防线的后勤中心。”
他补充道:“而且,韩城到三江城之间,我们会修建一条标准化的官道。两城联动,韩城提供物资和军工产品,三江城提供行政和商业服务。这样整个平原的资源就盘活了。”
沈元舟摸着下巴:“你这么一说,倒是有道理。不过修路也是个大事。三江平原河流纵横,修路要架桥,雨季还容易冲垮。”
“这就涉及到第二个议题:全境道路网规划。”陆弘示意周大山换图。
第二幅图是更大范围的三江平原交通规划图。图上用红线标注了计划修建的“三横四纵”主干道网络,连接所有主要城镇;蓝线标注了水路航线;还标注了计划修建的十二座大型石桥和三十多处驿站。
“道路标准已经制定。”周大山介绍,“主干道路基宽三丈,路面铺碎石,两侧有排水沟;每三十里设驿站,供传递公文和商旅休息;桥梁优先采用石拱桥,关键路段考虑修建可通行马车的木桥。”
周大牛插话:“修路的事,我们将作监有经验。之前在黑石堡到陆家寨那段路,我们就摸索出了一套‘分段承包、标准施工’的法子。把整条路分成若干段,每段交给一个施工队,按统一标准修建,完工验收合格才付款。这样效率高,质量有保证。”
柳明漪补充:“修路不仅是交通问题,更是经济问题。道路通了,货物运输成本降低,商业就会繁荣;百姓出行方便,信息流通加快,治理效率也会提高。我们算过,修建主干道的投入,五年内通过增加的商业税收就能收回。”
陆弘环视众人:“现在,请大家讨论,这个规划是否可行,有什么问题,怎么解决。”
会议进入了实质性讨论。
老工匠代表提出技术问题:“陆督护,修石拱桥需要大量石料和熟练石匠。三江平原石头不多,石匠更少,这怎么办?”
周大牛回答:“石料可以从西边山区开采,我们已经探明了几处采石场。石匠不够可以培训,我们计划在政务学堂开设‘工程技工班’,专门培养修路架桥的工匠。另外,一些不太重要的桥梁,可以考虑用‘木石混合结构’,节省石料。”
一个乡绅代表关心民生:“修路要占用不少田地,怎么补偿农户?”
柳明漪回答:“按《土地改革条例》规定,公共建设占用耕地,按市价补偿。如果农户愿意,也可以用补偿款在新城或道路沿线换取宅基地,从事小生意。我们不会让百姓吃亏。”
沈元舟关注军事:“道路规划要考虑防御。主干道不能太靠近边境,驿站要兼有了望和驻军功能。另外,桥梁是关键节点,必须设计成战时可以快速破坏或防守的。”
陆弘点头:“这点很重要。沈将军,会后你派人和将作监一起,重新审核桥梁和驿站的设计,加入军事考量。”
韩青思考后提问:“如此庞大的工程,需要大量管理人员。我们现在政务学堂才一百多名学员,远远不够。而且工程建设容易滋生腐败,如何防范?”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会议室再次安静。
陆弘沉吟片刻:“韩公子提的很好。管理人才确实短缺,所以我们需要创新管理方式。我建议:第一,工程实行‘项目负责制’,每个大工程设总负责人,下面分设技术、财务、人事、监察等分项负责人,权责明确;第二,财务公开,每一笔支出都要公示,接受监督;第三,建立工程审计制度,完工后全面审计;第四,从战俘营和归附人员中选拔有工程经验者,戴罪立功。”
他看向周大山:“大山,你负责设计具体的工程管理制度,借鉴战俘营的管理经验,但要更严格、更透明。”
周大山郑重应下:“是!”
会议从上午开到傍晚,讨论了无数细节:资金筹措方案、民夫征调标准、材料采购流程、质量监督办法、应急预案……
最终,当陆弘问“是否同意启动三江城和主干道建设一期工程”时,所有参会者都举起了手。
“好。”陆弘拍板,“明天开始筹备。柳度支使负责资金筹措和总体规划;沈将军负责军事安全评估和边防道路优先建设;周大牛负责技术方案和工匠组织;周大山负责管理制度设计;韩青负责各地协调和民众动员。十天后,我要看到详细的实施方案。”
散会后,众人各自离开。周大山抱着厚厚的会议记录,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各种讨论。他走到院子里,看见韩青站在月色下,仰头看着星空。
“韩公子,想什么呢?”周大山走过去。
韩青回头,笑了笑:“我在想,如果韩家当年有这样的规划和魄力,也许不会败。但也许,正是因为韩家没有这样的视野,才会败。”
“时代不同了。”周大山说,“系统的方法,就是要把长远规划、科学设计、严格执行结合起来。不是靠某个明君的灵光一闪,而是靠制度和流程。”
“是啊。”韩青感慨,“今天会上,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提出问题,然后一起找解决方案。没有一言堂,没有唯唯诺诺。这种讨论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两人沉默片刻,韩青忽然问:“周主事,你觉得……我们能建成吗?那么宏大的城市,那么长的道路?”
“能。”周大山坚定地说,“因为不是某一个人在建,是整个系统在建,是三十八万三江人在建。只要方向对,方法对,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三江平原的未来蓝图,已经在今夜绘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