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黎明。
韩家堡,督护府。
陆弘一夜未眠,坐在沙盘前,眼睛布满血丝。沙盘上,代表韩家主力的红色小旗已经移动到伏牛原以北二十里处,距离沈元舟的预设阵地只有一步之遥。
“督护,喝点粥吧。”柳明漪端着一碗粥进来,轻声劝道,“你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陆弘接过粥,舀了一勺,却没什么胃口:“前线有消息吗?”
“半个时辰前,沈将军传来战报:全歼韩家前锋三千人,俘虏包括韩猛在内的将官七人,士兵九百余人。我军伤亡不到三百,其中阵亡八十三人。”柳明漪汇报,“现在沈将军正在整编部队,准备迎接韩家主力。”
陆弘松了口气:“打得好。沈兄果然没让我失望。”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韩世忠的五千主力,是韩家最后的家底,战斗力比前锋部队强得多。而且韩世忠本人是老将,经验丰富,不会像韩猛那样轻易中计。
“粮草军械还够吗?”陆弘问。
“伏牛原预设的三个秘密粮仓,储粮足够五千人食用一个月。军械方面,弩箭消耗较大,但工匠营已经连夜赶制,第一批补充今天中午能送到前线。”柳明漪说,“另外,医疗营的药品充足,伤员都能得到及时救治。”
陆弘点头:“后勤保障到位,前线才能安心打仗。柳姐,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柳明漪说,“倒是督护你,要保重身体。系统不能没有你。”
陆弘苦笑:“系统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就算没有我,有沈兄、有你、有千千万万相信这个理念的人,系统就会继续运转。”
他顿了顿:“不过你说得对,我是该休息一下。等这场仗打完,我要好好睡一觉。”
柳明漪看着他疲惫的脸,心中不忍,但也没再劝。她知道,这场决战关系到系统的生死存亡,陆弘不可能真正放松。
喝完粥,陆弘又回到沙盘前。他推演着各种可能性,思考着韩世忠可能采取的行动。
韩世忠会强攻伏牛原吗?还是会绕过去,直扑韩家堡?或者分兵,一部分牵制伏牛原,一部分偷袭其他据点?
每一种可能,都需要有应对方案。
“督护,情报组急报。”一个参谋匆匆进来,递上一份密信。
陆弘拆开,快速浏览,脸色微变。
“韩世忠分兵了。”他说,“两千人继续向伏牛原前进,三千人转向东,看样子是想绕过伏牛原,从东侧袭击韩家堡。”
柳明漪一惊:“那我们怎么办?韩家堡守军只有一千,挡不住三千韩家主力。”
陆弘盯着沙盘,脑中飞速运转。韩世忠这一手很毒辣,他知道伏牛原有埋伏,所以不分兵强攻,而是分兵绕路。这样既能牵制伏牛原的守军,又能威胁韩家堡。
如果沈元舟分兵回援,伏牛原兵力不足,可能被韩世忠突破;如果不回援,韩家堡危险。
两难。
但陆弘很快有了决断。
“传令沈元舟:固守伏牛原,不必回援。韩家堡交给我。”他对参谋说,“另外,通知黑石堡、青石堡、鹰嘴崖所有守军,进入一级战备。如果韩家军攻打韩家堡,各据点守军从侧翼骚扰,牵制敌军。”
“是!”
参谋离开后,柳明漪担心地问:“督护,韩家堡只有一千守军,能守住吗?”
“守不住也要守。”陆弘说,“但韩世忠不会全力攻城。他的目标是消灭我军主力,不是占领一座空城。只要沈兄在伏牛原不败,韩世忠就不敢全力攻城。”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韩家堡周围的地形:“而且,韩家堡城防坚固,粮食充足,守一个月没问题。韩世忠劳师远征,补给线长,耗不起。只要拖住他,等伏牛原战场分出胜负,他就输了。”
柳明漪稍微安心,但还是说:“那督护你要小心。如果韩家军真的攻城,你就躲进地下密室,不要冒险上城墙。”
陆弘笑了:“柳姐,我是督护,是系统的主心骨。这种时候,我如果躲起来,军心就散了。放心吧,我会注意安全的。”
他顿了顿:“倒是你,后勤总署要准备好转移预案。如果韩家堡真守不住,所有重要文书、账册、粮帛券母版,都要提前转移到安全地方。系统的核心资产不能丢。”
“我已经安排好了。”柳明漪说,“重要文书都做了副本,分藏在三个秘密地点。粮帛券母版已经送往鹰嘴崖,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好。”陆弘点头,“现在,我们就等韩世忠出招了。”
同一时间,伏牛原。
沈元舟接到陆弘的命令,心中稍定。他最担心的就是督护让他分兵回援,那样伏牛原的防御就会出问题。
现在督护让他固守,说明韩家堡有把握应对。
“将军,韩家主力分兵了。”侦察兵报告,“两千人继续向我们这里来,三千人转向东,应该是去韩家堡了。”
沈元舟冷笑:“韩世忠这老狐狸,想用围魏救赵之计。可惜,督护不是魏惠王,不会上当。”
他问:“来伏牛原的这两千人,是什么配置?”
“都是精锐重步兵,配备大盾长枪,还有两百骑兵护卫侧翼。”侦察兵说,“看旗号,是韩世忠的亲兵营。”
“亲兵营……”沈元舟沉吟。韩世忠的亲兵营是韩家最精锐的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用他们来进攻伏牛原,说明韩世忠确实重视这里。
“传令各阵地,做好迎战准备。”沈元舟下令,“弩机阵地优先射击骑兵和军官;落石陷阱等步兵进入狭窄地段再触发;步兵方阵以防守为主,消耗敌人兵力。”
“是!”
命令传达下去,伏牛原再次进入战备状态。士兵们各就各位,检查装备,补充箭矢,加固工事。
经过昨天的战斗,大家信心大增。以三百伤亡歼灭三千敌军,这样的战绩,在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面对韩世忠的亲兵营,虽然知道是硬仗,但没有人害怕。
上午辰时(七点左右),韩家亲兵营抵达伏牛原北入口。
韩世忠亲自带队。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穿黑铁重甲,腰佩长剑,虽然年过半百,但气势不减当年。
看着眼前这片丘陵地带,韩世忠眼神锐利。他已经得到前锋全军覆没的消息,知道这里一定有埋伏。
但他不怕。亲兵营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身经百战,装备精良。而且他这次带来了攻城器械——十辆简易投石车和二十架云梯。
“传令,投石车在前,步兵在后,缓缓推进。”韩世忠下令,“遇到可疑地形,先用投石车轰击,清除埋伏。”
这是对付伏击的老办法:用远程火力开路,逼敌人暴露。
韩家军开始前进。十辆投石车被推到队伍前面,每辆车由十名士兵操作,装填石块,准备发射。
沈元舟在高处看到这一幕,眉头微皱。韩世忠果然老辣,不按常理出牌。一般野战不会带投石车,因为移动缓慢,但对付预设工事很有效。
“通知弩机阵地,优先摧毁投石车。”他下令。
“可是将军,投石车在射程外,我们的弩机够不到。”
沈元舟想了想:“那就放他们进来。等进入射程,集中火力打投石车操作手。没有操作手,投石车就是废铁。”
“是!”
韩家军缓缓进入伏牛原。投石车不时发射,石块砸在山坡上,溅起尘土。有些石块砸中了伪装工事,暴露出下面的壕沟和掩体。
但系统士兵藏在更深的掩体里,没有伤亡。
韩世忠看着被砸出来的工事痕迹,心中冷笑:果然有埋伏。但他不怕,有投石车开路,什么埋伏都能砸烂。
队伍继续深入。很快,进入了弩机射程。
“放!”沈元舟一声令下。
两侧山坡上,六十具弩机同时发射!目标不是投石车,而是操作投石车的士兵!
重箭如雨,瞬间射倒几十名操作手。投石车失去操作,停了下来。
“盾牌!保护操作手!”韩家军官大喊。
韩家步兵举起大盾,护住操作手。但弩箭力道太大,很多盾牌被射穿。操作手不断倒下,投石车一辆接一辆瘫痪。
韩世忠脸色阴沉。他没想到对方的弩机射程这么远,威力这么大。而且专门打操作手,不打投石车本身——因为打坏投石车需要更大威力的攻击,打操作手则容易得多。
“继续前进!不要停!”他咬牙下令。投石车已经没用了,只能强攻。
韩家军顶着箭雨前进。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队形不乱,显示出精锐部队的素质。
很快,他们进入了落石陷阱区域。
“触发!”沈元舟下令。
山坡上,士兵砍断绳索,大石滚落!韩家军猝不及防,被砸倒一片。队形出现混乱。
“不要乱!散开前进!”韩家军官指挥着。
韩家军改变阵型,从密集方阵变成散兵线,减少落石伤害。同时,弓弩手开始向山坡还击。
双方对射,箭矢在空中交错。系统军队占据地利,又有工事掩护,伤亡较小。韩家军则暴露在开阔地,伤亡较大。
但韩家军人多,而且都是老兵,心理素质好,继续稳步推进。
终于,他们进入了丘陵地带的核心区域。
这里地形更加复杂,十几座丘陵错落,沟壑纵横。韩家军的散兵线在这里被地形分割,变成了一个个小团体。
“步兵方阵,出击!”沈元舟抓住时机。
隐藏在壕沟中的系统步兵跃出,排成整齐的方阵,向被分割的韩家军发起攻击。他们以多打少,围歼孤立的小股敌人。
韩家军陷入苦战。地形不利,又被分割,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而系统步兵配合默契,战术灵活,逐渐占据上风。
韩世忠在后方看着,心中焦急。他知道中计了,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撤退的话,部队在复杂地形中转身,会遭到更大伤亡;继续进攻,又打不进去。
“骑兵!骑兵冲锋!”他决定用骑兵打开局面。
两百韩家骑兵从侧翼冲出,试图冲击系统步兵方阵。但丘陵地带不利于骑兵冲锋,速度起不来。而且系统步兵早有准备,长枪阵专门对付骑兵。
骑兵冲锋受阻,损失惨重,被迫撤退。
战局陷入僵持。
韩世忠知道,这样耗下去,自己必败。对方有工事依托,有地利优势,伤亡比远低于自己。
他必须出奇制胜。
“传令,全军后撤三百步。”他忽然下令。
副将不解:“将军,这时候撤退,敌军会追击……”
“就是要他们追击。”韩世忠冷笑,“等他们离开工事,进入开阔地,我们再反攻。在开阔地决战,我们的兵力优势才能发挥。”
副将恍然大悟:“将军英明!”
韩家军开始有序后撤。系统步兵果然追击,但追到丘陵边缘就停下,没有进入开阔地。
沈元舟看穿了韩世忠的意图。
“想引我们出去?没那么容易。”他对传令兵说,“告诉各部队,停止追击,固守阵地。韩世忠愿意耗,我们就陪他耗。看谁耗得过谁。”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韩家军后撤,系统军不追;韩家军停下,系统军不动。双方隔着三百步对峙,谁也不主动进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韩世忠心中焦急。他是进攻方,拖不起。每拖一刻钟,士气就低落一分,补给就消耗一分。
而且,分去攻打韩家堡的那三千人,不知道进展如何。如果那边不顺利,自己这边就更被动了。
他决定再试一次。
“全军,前进!”韩世忠亲自压阵,“今日不破伏牛原,誓不罢休!”
韩家军再次进攻。这一次,韩世忠改变了战术:不再分散,而是集中兵力,猛攻一点。
他选择了东侧的一处丘陵,那里地势相对平缓,防守可能较弱。
两千韩家军如潮水般涌向那个丘陵。弩箭如雨,落石滚滚,但他们不顾伤亡,拼命冲锋。
防守这处丘陵的是张魁的部队——经过昨天战斗,他的部队还剩七百多人,但士气高昂。
“兄弟们,守住!”张魁大喊,“让韩世忠看看,系统军队不是好惹的!”
战斗异常惨烈。韩家军一波接一波冲锋,系统军死守不退。丘陵上下,尸横遍野。
张魁身先士卒,挥舞长刀,连续砍翻三个敌兵。但他自己也中了两刀,血流如注。
“将军,你受伤了!退下去吧!”亲兵急道。
“退什么退!”张魁怒吼,“今天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他继续战斗,但伤势影响动作,渐渐不支。一个韩家军官看准机会,一刀劈向他面门。
张魁想躲,但腿一软,没躲开。眼看就要毙命——
“铛!”
一杆长枪从侧面刺来,架住了这一刀。是赵小五!他带着骑兵预备队赶来了。
“张将军,这里交给我,你去治伤!”赵小五喊道。
张魁还想坚持,但失血过多,眼前发黑,被亲兵强行拖下阵地。
赵小五接手指挥。他让骑兵下马,加入步兵防线。同时,派人向沈元舟求援。
沈元舟接到报告,立刻调集预备队增援东侧丘陵。同时,命令其他阵地主动出击,牵制韩家军兵力。
战斗进入白热化。
整个伏牛原,杀声震天,烟尘弥漫。双方都杀红了眼,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
韩世忠在后方看着,心中震撼。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见过如此顽强的军队。明明人数处于劣势,明明伤亡不小,但就是死战不退,士气高昂。
这是什么军队?是什么力量在支撑他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这一仗,恐怕要输了。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韩家军已经进攻了整整一天,伤亡过半,精疲力尽,却依然无法突破系统军的防线。
而系统军虽然也伤亡不小,但防线依然稳固,士气依然高昂。
韩世忠看着疲惫不堪的士兵,看着满地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韩家三百年的基业,难道真的要断送在自己手里?
他不甘心。
“将军,天快黑了,要不要收兵?”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韩世忠沉默许久,终于长叹一声:“收兵吧。”
号角响起,韩家军如释重负,开始后撤。
系统军没有追击。他们同样疲惫,需要休整。
这一天的战斗,结束了。
韩家军伤亡约一千二百人,系统军伤亡约五百人。
韩世忠没有达成突破伏牛原的目标,反而损兵折将。
而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
夜里,斥候回报:分兵攻打韩家堡的三千人,攻城受阻,伤亡数百,毫无进展。韩家堡城防坚固,守军顽强,短时间内不可能攻下。
韩世忠坐在帐篷里,看着摇曳的烛火,一夜无眠。
他知道,这一仗,自己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装备,是输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那种让普通士兵愿意死战不退的力量。
那种让整个军队如一台精密机器般运转的力量。
那种,他从未理解过的力量。
窗外,月光如水。
伏牛原的夜晚,格外安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还有更残酷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