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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巳时三刻。

韩猛带着不到五百残兵,冲出伏牛原中央丘陵地带,向南逃窜。士兵们丢盔弃甲,队形散乱,许多人身上带伤,血迹斑斑。

回头望去,丘陵方向杀声震天,烟尘弥漫。那里还有两千多弟兄被困,生死未卜。

“将军,我们……我们就这样跑了?”一个年轻军官喘着粗气问,脸上满是血污和羞愧。

韩猛咬牙:“不跑怎么办?留下来一起死吗?”他狠狠抽了马一鞭,“快走!只要活着回去,就能带大军回来报仇!”

话虽如此,他心里清楚,这一败,自己前程尽毁。叔父韩世忠最重军功,最恨败军之将。丢了三千前锋,就算活着回去,也免不了军法处置。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先逃命要紧。

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南狂奔。河床两侧是缓坡,视野相对开阔,不易被埋伏。这是韩猛特意选择的路线——他已经被伏击怕了。

跑了约三里,前方出现一片树林。树林不大,但很茂密,挡住了去路。

“绕过去!”韩猛下令。

队伍转向东,想从树林边缘绕行。但刚走没多远,树林中突然响起号角声。

“咻咻咻——”

箭矢从林中射出,虽然不如弩机那般密集猛烈,但准头很好,瞬间放倒了十几人。

“有埋伏!”韩猛大惊,“盾牌!结阵!”

残兵们仓促举盾,但人数太少,阵型松散。林中冲出约两百敌军,都是轻步兵,手持刀盾,动作敏捷。

“是陆家寨的山地兵!”有老兵认出来,“他们擅长林战!”

这两百山地兵是沈元舟特意安排在树林中的,任务就是截杀溃兵。他们不穿重甲,不持长枪,只带短兵和盾牌,在树林中如鱼得水。

韩家残兵本就士气低落,又遭突袭,顿时大乱。山地兵冲入敌阵,近身搏杀,刀光闪烁,血花四溅。

“不要乱!跟我冲出去!”韩猛挥刀砍翻一个冲来的敌兵,带头向东突围。

亲兵们拼死护着他,杀出一条血路。等冲出战斗范围,清点人数,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就这么一会儿,又损失了近两百。

韩猛心中冰凉。照这个速度,不等逃出伏牛原,人就死光了。

“将军,前面……前面有河。”斥候回报。

韩猛抬头望去,前方果然有一条小河,宽约三丈,水流湍急。河上有座木桥,看起来年久失修,摇摇欲坠。

“过桥!”他毫不犹豫。

队伍冲向木桥。桥面狭窄,只能容两人并行。士兵们争先恐后上桥,桥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韩猛在桥头压阵,警惕地观察四周。这里地形更加开阔,除了河就是草地,没有可以设伏的地方。他稍微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轰隆——”

桥身突然从中断裂!正在过桥的几十名士兵惨叫着掉进河里,瞬间被急流冲走。

“桥断了!”幸存者惊恐大叫。

韩猛脸色惨白。这不是意外,是人为破坏!桥桩被人提前锯过,只留一点连着,等人上桥才断。

“将军,怎么办?过不去了!”副将急问。

韩猛看着湍急的河水,又看看身后追兵可能的方向,一咬牙:“涉水过河!会水的带不会水的!”

士兵们互相搀扶,下河涉水。河水不深,只到胸口,但水流很急,河底都是滑溜的石头。不断有人摔倒,被水冲走。

等韩猛好不容易过河,清点人数,又少了几十人。

现在,只剩下两百多人了。

而且所有人浑身湿透,精疲力尽,武器也丢了不少。

“不能停,继续走。”韩猛咬牙坚持。

他知道,陆家寨不会放过他们。那些山地兵一定还在后面追。

果然,刚走了不到一里,后方传来马蹄声。

“骑兵!陆家寨的骑兵追上来了!”

韩猛回头,看到约五十骑正快速接近。是赵小五的骑兵队,他们解决了树林中的战斗后,立刻追了上来。

“跑不掉了……”一个士兵瘫坐在地,绝望地说。

韩猛握紧刀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跑不掉,那就战死。作为韩家将领,死在战场上,总比像丧家犬一样被追杀死强。

“列阵!”他嘶声吼道,“韩家儿郎,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跟我杀!”

残存的士兵被他的气势感染,纷纷握紧武器,摆出防御阵型。虽然只有两百多人,虽然疲惫不堪,但死志已生,反而有了几分气势。

赵小五的骑兵在百步外停下。他看着这群困兽犹斗的韩家残兵,心中有些敬佩。

“张将军有令,尽量抓活的。”他对部下说,“但若他们死战,那就成全他们。”

骑兵们下马,排成散兵线,缓缓逼近。他们不急着冲锋,而是用弩箭远程射击,消耗对方。

韩猛这边没有盾牌,没有弓弩,只能被动挨打。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阵型越来越小。

“冲!冲上去近战!”韩猛知道不能再等,带头冲锋。

残兵们跟着他,冲向敌阵。双方短兵相接,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韩猛确实勇猛,一把刀左劈右砍,连续砍倒三个敌兵。但他毕竟年纪大了,又奔波一夜,体力不支。很快,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

一个敌兵从侧面突刺,长枪刺向他的肋部。韩猛勉强闪开,但动作慢了半拍,枪尖划破皮甲,带出一溜血花。

“将军!”亲兵想救援,但被几个敌兵缠住。

赵小五看准时机,拍马冲来,手中长矛直刺韩猛后心。

韩猛听到风声,想躲已经来不及。他心中一叹,闭目等死。

但长矛在最后一刻偏了偏,刺中他的肩膀,将他挑落马下。

“绑了。”赵小五下令。

几个士兵上前,将韩猛五花大绑。韩猛挣扎怒骂:“杀了我!有本事杀了我!”

赵小五不理他,继续指挥战斗。主将被擒,韩家残兵最后一点斗志也崩溃了。有人投降,有人逃跑,有人战死。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韩家两百多残兵,死八十余人,伤一百余人,投降三十余人。系统骑兵队伤亡不到二十人。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赵小五说,“把韩猛和其他俘虏分开看管,别让他们串供。”

“是。”

赵小五走到韩猛面前,看着这个被绑成粽子却依然怒目圆睁的老将,心里有些感慨。

“韩将军,得罪了。”他说,“按我们督护的规矩,俘虏会得到妥善安置。你受伤不轻,军医会给你治疗。”

韩猛呸了一口:“少假惺惺!要杀就杀!”

赵小五不生气:“韩将军,你也是老行伍了,应该知道,打仗各为其主,没有私仇。你今天的表现,对得起韩家。但韩家气数已尽,你何必为它殉葬?”

韩猛愣住,没想到这个年轻敌将会说这样的话。

赵小五继续说:“我们督护常说,军人最高的荣誉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让后人不再需要打仗。韩家在三江平原统治三百年,给百姓带来了什么?是连年战乱,是苛捐杂税,是民不聊生。这样的统治,值得你用命去维护吗?”

韩猛沉默。他当然知道韩家的问题,但身为韩家人,他从未想过这些。从小被灌输的,就是忠君报国,就是维护韩家统治。

现在被一个年轻人当面质问,他竟无言以对。

“带下去吧,好好治伤。”赵小五挥手。

士兵把韩猛押走。赵小五上马,望向北方。那里,更大的战斗还在继续。

他需要尽快赶回去,向沈将军报告这边的情况。

与此同时,伏牛原中央战场。

韩家三千前锋部队,已经被彻底分割包围。弩机阵地的远程打击,落石陷阱的突然袭击,步兵方阵的稳步推进,三管齐下,韩家军彻底崩溃。

战斗从上午持续到中午。系统军队按计划,逐步压缩包围圈。他们不急于全歼,而是有选择地消灭顽抗者,接受投降者。

这是陆弘制定的战术:对韩家军,要区别对待。军官和死忠分子,坚决打击;普通士兵,尽量俘虏。因为普通士兵大多是抓壮丁来的,对韩家没有多深感情,改造后可以为我所用。

到午时,战斗基本结束。两千多韩家前锋,死八百余人,伤五百余人,俘虏近千人。系统军队伤亡不到三百,其中阵亡仅八十余人。

悬殊的战损比,证明了预设战场和系统化战术的巨大优势。

沈元舟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打扫战场的士兵们,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这一仗赢了,但只是开始。韩家主力还在后面,韩世忠那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

“沈将军,战果统计出来了。”参谋报告,“缴获完好铁甲三百副,皮甲五百副,刀枪弓箭无数。粮草被韩猛带走一部分,剩下的够我们吃半个月。”

沈元舟点头:“伤员救治情况如何?”

“我军伤员都已送往后方的医疗营,阵亡者遗体正在收殓。韩家伤员……按督护指示,也一并救治,但分开安置。”

“好。”沈元舟说,“俘虏呢?”

“关押在东边的临时营地,按将军、军官、士兵分级关押。已经安排人审讯,收集情报。”

沈元舟想了想:“告诉审讯的人,态度要好,不许用刑。愿意配合的,给饭吃,给伤药;不配合的,单独关押,但也不虐待。督护说过,优待俘虏是攻心之战。”

“是。”

参谋离开后,沈元舟走下高地,来到战场中央。这里尸横遍野,血腥味扑鼻。士兵们正在搬运尸体,清理血迹。

他看到几个年轻士兵蹲在一边呕吐,脸色苍白。这是他们第一次经历如此规模的战斗,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死人。

“害怕了?”沈元舟走过去。

几个士兵连忙站起行礼:“将军……”

“不用紧张。”沈元舟摆摆手,“第一次上战场,害怕很正常。我当年第一次杀人,也吐了三天。”

一个士兵小声问:“将军,我们杀了这么多人……是对的吗?”

沈元舟看着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面孔,心里叹息。这样的问题,他年轻时也问过,但没人能给他答案。

“这个问题,我没有标准答案。”沈元舟诚实地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更多人不用再打仗。韩家统治三江三百年,战乱不断,百姓苦不堪言。我们推翻韩家,建立新秩序,是为了让这片土地恢复和平,让百姓安居乐业。”

他顿了顿:“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有些人必须死。这就是战争的残酷。但我们不能因为残酷,就放弃目标。否则,死的人就白死了。”

年轻士兵似懂非懂,但眼神坚定了些。

“好了,去干活吧。”沈元舟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今天的感受,记住为什么而战。将来你们成为老兵,成为军官,也要把这些道理告诉新兵。”

“是!”

士兵们继续工作。沈元舟继续巡视。

他走到弩机阵地,看到弩手们正在检查装备,补充箭矢。这一仗,弩机发挥了巨大作用,但也暴露了一些问题:连续射击后,弩弦容易断裂;箭矢消耗太快,补给跟不上。

“把问题都记下来。”他对弩手长说,“战后总结时,一条条讨论改进方案。下次战斗,要做得更好。”

“明白!”

巡视完战场,沈元舟回到指挥所。赵小五已经回来,正在等他。

“沈将军,韩猛擒获,残兵剿灭。”赵小五报告,“我军伤亡轻微,俘虏三十余人。”

“干得好。”沈元舟点头,“韩猛呢?”

“关在医疗营,肩伤不轻,但无性命之忧。他情绪激动,一直求死。”

沈元舟想了想:“带我去见他。”

医疗营设在伏牛原南侧的一处背风山谷里。这里搭了几十顶帐篷,伤员按伤情轻重分帐安置。系统伤员和韩家伤员分开,但医疗条件一样。

韩猛被单独关在一个小帐篷里,肩伤已经包扎,但人被绑在木桩上,防止他自残。

看到沈元舟进来,韩猛瞪大眼睛:“沈元舟!你这个叛徒!韩家待你不薄,你竟投靠陆家寨,反过来打韩家!”

沈元舟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平静地说:“韩将军,话不能这么说。我在韩家军二十年,从小兵做到校尉,靠的是战功,不是韩家的恩赐。我流的血,不比任何韩家人少。”

他顿了顿:“但我离开韩家,不是因为韩家待我不好,是因为韩家待百姓不好。你也是带兵的人,应该知道,这些年韩家治下,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苛捐杂税,抓丁拉夫,官吏腐败,民怨沸腾。这样的统治,长久不了。”

韩猛冷笑:“成王败寇,你说什么都对。但你别得意,我叔父韩世忠率五千主力正在赶来。你们这点人马,挡不住!”

“挡不挡得住,试试就知道了。”沈元舟不生气,“不过韩将军,你觉得韩世忠会来救你吗?”

韩猛一愣。

“据我所知,韩世忠治军极严,最恨败军之将。”沈元舟说,“你丢了三千前锋,就算活着回去,他会怎么处置你?轻则撤职,重则军法。韩家,还值得你效忠吗?”

韩猛沉默。他知道沈元舟说得对。叔父的脾气,他太了解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沈元舟继续说,“第一,继续效忠韩家,等韩世忠来救你——如果他来,而且救得了的话。但我可以告诉你,伏牛原只是开始,更大的陷阱等着他。这一仗,韩家赢不了。”

“第二,投降系统。不是投降我沈元舟,是投降一个新的、更好的秩序。你可以看到,系统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官吏清正廉洁,军队纪律严明。这样的秩序,难道不比韩家好吗?”

韩猛内心挣扎。他当然看到了系统军队的不同——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高昂,而且对百姓秋毫无犯。这和韩家军队欺压百姓的作风,天壤之别。

但他毕竟是韩家人,投降敌人,心理上过不去。

“你不用马上回答。”沈元舟站起身,“好好养伤,好好想想。等仗打完了,再做决定不迟。”

他走到帐篷口,又回头说:“顺便告诉你,你儿子韩斌在黑石堡活得很好。系统没有为难俘虏家属,反而给他们分地、安排工作。你不想见他一面吗?”

韩猛浑身一震。儿子!他唯一的儿子,去年在黑石堡被俘,他一直以为凶多吉少。

“他……还活着?”

“活着,而且活得不错。”沈元舟说,“系统不搞株连,不杀降卒。这是督护定下的规矩。”

说完,他掀开帐帘走了。

帐篷里,韩猛呆呆坐着,心中翻江倒海。

儿子还活着……系统不杀降卒……韩家气数已尽……

一个个念头冲击着他固守了几十年的信念。

外面,夕阳西下,伏牛原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战场已经打扫完毕,尸体掩埋,血迹清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韩世忠的五千主力,已经离伏牛原不到五十里。

明天,才是真正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