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挖掘机的生铁铲斗狠狠砸向山体。
“咔嚓。”
岩层断裂。半个小山头被强行撕扯下来。
煤灰混着积雪,像一场黑色的暴雨砸向地面。
几万名天狼族残部跪在烂泥里。死死把头贴着冻土。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呜咽。
一个干瘦的老牧民浑身打摆子。牙齿上下磕碰,咯咯直响。
他觉得这喷吐黑烟的铁怪物,是汉人专门造出来吃人的。
阿史那依双手反绑。跪在队伍最前头。
她看着履带碾碎坚硬的石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顶到了嗓子眼。
没希望了。
三十万铁骑都扛不住这些铁疙瘩。他们这几万老弱,连给这怪物塞牙缝都不够。
裴星火骑着黑马,停在山坡高处。
冷风吹动他衣服下摆。他冷眼看着底下的几万人。
陈铁提着个大铁皮喇叭,大步走到土坡边缘。
军靴踩碎一块带冰的煤渣。
“都把耳朵竖起来!”
粗犷的嗓门被喇叭放大,在矿坑上空嗡嗡回荡。
“大帅有令!”
陈铁展开一张发黄的硬纸。
“即日起,颁布《草原劳改令》!”
底下的胡人听不懂。只知道抬头愣愣地看着。
“从现在起,没部落了。”陈铁一挥手。
“不管是左谷蠡王还是右贤王,不管是白骨头还是黑骨头。”
“统统作废!”
星火军的步卒端着燧发枪,踢着正步压上来。
三棱刺刀在日头下晃着冷光。
陈铁拿喇叭敲着大腿。
“男的,编入一到五十号矿区。下地挖煤。”
“女的,编入羊毛纺织厂。踩纺车。”
“你们没名字了。只有编号。”
后勤兵推着几十辆独轮车,在泥地里轧出深沟。
车上堆满了灰扑扑的粗布工装。
衣服后背上,用黑墨印着巨大的数字。
“扒!”陈铁大吼。
士兵们上前。枪托砸在那些胡人身上。
不管男女老少,身上的羊皮袄、狐狸皮、甚至带破洞的貂裘。
全被粗暴地扯了下来。扔上旁边的辎重车。
草原的冬天冷。没了皮袄,冷风一吹,人群里发出一片惨叫。
“穿上这个。”
士兵把粗布工装一件件扔在他们头上。
阶级同化,从衣服开始。
没了皮袄的颜色和质地,没了金银佩饰。谁也分不清原先谁是贵族,谁是牧奴。
人群里,乱了。
三个戴着狼牙项链的长老站了起来。
他们原先管着几千帐牧民。杀人越货,一句话的事。
现在被扒得只剩单衣,还要穿那种印着数字的囚服。
尊严被踩碎了。
中间那个花白胡子的长老,猛地从皮靴缝里抽出一把骨柄短刀。
刀刃上泛着绿光。淬了毒。
“长生天的子孙,死也不当汉狗的奴隶!”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挥舞着短刀,想煽动身后的族人。
“反了!跟他们拼了!”
后头的牧民没动。全缩着脖子,眼睛盯着那把短刀。
裴星火没说话。连手都没抬。
老李头把旱烟袋往鞋底一磕。
双手按上加特林的黄铜摇把。
往下死死一压。转圈。
“喀喀喀喀——”
齿轮咬合。六根黄铜枪管转成虚影。
枪口喷出半尺长的刺眼烈焰。
连个过渡都没有。
密集的生铁子弹像一阵钢铁风暴,直扑那三个长老。
“噗嗤!噗嗤!”
短刀被打断。骨头被砸碎。
三个刚才还叫嚣的贵族,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在不到三息的时间里,被几十发子弹生生撕碎。
内脏混着碎骨茬,炸成了一滩红白相间的烂泥。
连个完整的脑袋都没留下。
枪声停了。
冷风吹散了硝烟。
后头的牧民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浆。有人拿手一抹,全是碎肉。
几万胡人,彻底死寂。
骨子里的野性,在这滩肉泥面前,灰飞烟灭。
“还有谁要见长生天?”陈铁拿着喇叭问。
没人敢吱声。
发衣服。编号。发铁镐。
工业化的流水线,无情地吞噬着这个游牧民族。
三个时辰后。
一号露天矿坑底。
一个叫巴图的年轻牧民,正挥着铁镐刨煤层。
他原先是右贤王部下的低等牧奴。天天睡羊圈,吃主子啃剩的骨头。动辄挨皮鞭。
他背上印着“4096”的黑色数字。
双手磨出了血泡。黑煤灰糊满了脸,只剩两只眼珠子是白的。
“当啷。”
一块上百斤的大煤块被刨了下来。
旁边戴着袖标的星火军监工拿木棍戳了戳。
“4096号,今日定额两百斤,完成。”
监工在小本子上画了个红勾。“上去领饭。”
巴图拖着疲惫的步子爬上矿坑。
风还是那么冷。但他身上的粗布工装里,填了实打实的劣质棉花。
比他原先那件长满虱子、漏风的破羊皮暖和多了。
矿区空地上。
架着十几口一人高的大铁锅。锅底烧着猛火。
水汽蒸腾。
巴图排在队伍里。手里拿着个发的粗瓷大碗。
轮到他了。
后勤兵拿着长柄大铁勺。在锅底重重一搅。
舀起一大勺浓稠的杂粮粥。高粱面混着棒子面,里头还飘着几根咸菜丝。
“哐。”
一勺子磕进巴图的瓷碗里。装得冒尖。
热气直往脸上扑。
巴图咽了口带煤渣的唾沫。
他顾不上烫,端起碗,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大口。
粥进嘴里。
他愣住了。
有盐味。不是那种腥臭的羊血,是实打实的粗盐。
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冻僵的五脏六腑瞬间暖和过来。
巴图呆呆地看着碗里的粥。
干活。不挨鞭子。就能吃上加盐的热饭?还能穿没虱子的厚衣服?
眼泪混着脸上的煤泥往下掉。砸在粥面上,晕开一圈黑水。
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像护食的野狗。
周围成千上万的底层牧民,全都蹲在避风的土坑里。
大口吞咽着杂粮粥。
没人提长生天。没人想念曾经的可汗。
半空中。
万朝天幕把这一幕毫无保留地放了出来。
大汉未央宫。
刘彻手里的青铜酒爵停在半空。
酒水洒在几案上。他没去擦。
他看着天幕里那个叫巴图的牧民,看着那几万安分守己的煤矿工人。
大汉打匈奴,要屠城,要斩首。剩下的收编了,没几年又反。
“这……”刘彻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不理解。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门槛上。两根手指抠着下巴上的硬胡茬,抠出一道红印。
中原对付异族,要么发兵剿灭,要么和亲送钱。
裴星火两样都没选。
他没发一两银子的赏钱。就给了一件粗布衣服,一碗杂粮饭。
把那帮马上能杀人的蛮子,变成了老老实实挥铁镐的苦力。
皇帝们在天幕前看着这一幕,彻底迷茫了。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他不杀绝异族,也不和亲施恩,就这么把外族变成了修路挖煤的耗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