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哧——”
高压蒸汽顶开生铁阀门。
一股发烫的白雾直冲半空。水汽混着刺鼻的煤烟味,瞬间罩住了四周。
薛平双手沾满黑乎乎的煤泥。他没擦,死死扳下一根粗大的操纵杆。
齿轮咬合。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几万斤重的蒸汽牵引车猛地往前一窜。
宽大的铁履带压在狼居胥山的冻土上。
地上横七竖八的残肢、断裂的弯刀,连同带血的冰碴子。
全被这庞然大物碾成一滩分不清形状的碎渣。
车尾的生铁挂钩上,死死拴着一根粗麻绳。
绳子另一头。套在阿史那依的脖子上。
麻绳随着车身前冲,猛地绷直。
阿史那依脚下一个踉跄。双膝重重砸在烂泥里。
粗布工装瞬间洇出一大块脏水。冰冷刺骨。
她没敢停。
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只能靠腰部发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跌跌撞撞跟着钢铁履带往前跑。
慢一步。脖子上的绳套就会勒断气管,或者被卷进履带底下碾成肉泥。
裴星火骑着那匹纯黑战马,走在牵引车侧面。
风把他的黑布短打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看摔倒的阿史那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左手控缰。右手拿出一张羊皮地图。
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
“薛平。”裴星火开口。声音比极北的风还冷。
“到!”薛平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留下一道黑印子。
“前面三十里。天狼族的王庭祭祀场。”
裴星火把炭笔别在耳朵后头。
“平了它。”
指令砸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大军继续往大漠深处推进。
没有吹角连营。只有几十台蒸汽牵引车排成一列。
黑烟遮蔽了半个天空。像一条钢铁长龙,硬生生在大漠上犁出一条宽阔的车辙。
两个时辰后。
大军开进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正中。立着一根十丈高的白石柱。
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狼纹。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是天狼族祭拜了上百年的长生天圣地。每逢出征,都要在这里杀羊宰牛。
白石柱周围。散落着几千顶破旧的羊皮帐篷。
几万名残存的胡人老弱妇孺挤在帐篷外面。
他们看着那些喷吐黑烟的钢铁巨兽,吓得连哭声都憋回了肚子里。
陈铁带着三千步卒。排成散兵线。
火枪上的三棱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把这群人死死围在中间。
没人反抗。敢反抗的壮劳力,早变成了坠星谷里的肉垫。
薛平提着个铁皮桶走上前。
他仰起脖子,看了一眼那根巨大的图腾柱。
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
“挡道了。”
薛平转过身,粗壮的胳膊一挥。
“工兵连!上炸药!”
几十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工兵跑出来。
他们手里抱着方方正正的油纸包。用麻绳捆成十字。
全是在坠星谷没用完的特大号黄色炸药包。
工兵们轮起大铁锤。对着图腾柱底部狠狠砸下去。
石屑乱飞。
没一会,就凿出几个脸盆大的深坑。
炸药包被粗暴地塞进坑里。
黄铜雷汞管插好。接上引信。
阿史那依被两个士兵按在几十步外的泥地里。
她看着那些灰军装的动作,脑子里嗡嗡直响。
“不能炸……”她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她拼命挣扎。手腕在绳子上勒出一道渗血的红印。
“那是圣石。炸了会长生天降罪的!”
薛平压根没搭理她。
他掏出一个牛角筒。拔出防风火柴,在牛皮靴底用力一划。
“嗤。”
一团刺眼的火苗亮起。
薛平把火苗凑到引信头上。
“撤!”他大吼一声,抓起铁皮桶掉头就跑。
引信滋滋作响。火花飞快地钻进石柱底下。
阿史那依绝望地闭上眼。牙齿咬破了下唇,尝到一股血腥味。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大地剧烈震颤。十丈高的白石图腾柱从底部轰然炸开。
狂暴的高温气浪夹杂着浓烟,直冲云霄。
坚硬的百年圣石被高能炸药撕成粉碎。
像下了一场灰白的石头雨。大大小小的碎块砸在周围的烂泥地上,砸出无数个凹坑。
百年的信仰。
在一包化工炸药面前,连半息时间都没撑住。
碎成了一地没用的建筑垃圾。
硝烟还没散尽。
陈铁大步走上前。军靴踩碎一块刻着狼头的石雕。
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松木杆。
木杆顶端。绑着一面红底黑字的五角星旗。
陈铁双手握紧木杆。腰部发力,猛地往下一扎。
木尖穿透碎石,死死钉进底下的冻土里。
红星旗在大漠的冷风中哗哗作响。
旧的游牧文明。被物理铲平了。
没有历史包袱。没有文化敬畏。
留下的。只有星火共和国的绝对霸权。
赵铁牛背着个大木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跑得太急,左脚绊在一块碎石上。
他身子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护住胸前的木箱,手肘砸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先摸了摸鼻梁上的琉璃眼镜。
没碎。长出了一口气。
赵铁牛打开木箱。掏出一个黄铜做的经纬仪。熟练地架在三脚架上。
他凑近目镜。来回转动旋钮。
又掏出一个小算盘。冻僵的手指在上面噼里啪啦拨弄了一阵。
“大帅。测绘结果出来了。”
赵铁牛推了推往下滑的眼镜。
“从这里往南,直通黄河。地形大体平坦。”
“但中间隔着一个十里宽的连环沙丘群。地基太软,牵引车过不去。”
裴星火牵着马走过来。
军靴踩在黄沙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绕路多远?”
“往东绕。多走六十里。”赵铁牛翻开小本子,“而且东边没暗河。牵引车的锅炉加不上水。”
裴星火直起身。
目光盯着正前方那片起伏的沙丘。
“不绕路。”
他指着沙丘群。
“调一千个炸药包。把最高的几个沙堆炸平。”
“去西边山上开采碎石。运过来填沙坑。打地基。”
赵铁牛愣了一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大帅。这工程量大。咱们的工兵不够用。”
裴星火没接话。
他转过身。指了指蹲在寒风里发抖的那几万名胡人老弱。
“劳力在那。”
裴星火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清点库房里的煤块。
“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全编进筑路队。”
“我要一条能跑重载马车和牵引车的简易矿用公路。”
“半个月内。我要看到路基铺成。”
裴星火把手里的羊皮地图卷起来。插进腰带。
“大漠的煤矿和羊毛。必须畅通无阻地运回江南十四省。”
这一刻起。
大漠不再是游牧者逐水草而居的乐园。
这里被画上了笔直的测绘红线。
打上了重工业的烙印。
变成了星火共和国源源不断的原料北疆。
火枪声响起。
陈铁举着燧发枪。对着天空放了一枪。
白烟喷出。
“都起来!排好队!”
粗犷的嗓门震得人耳朵发麻。
几万名残存的天狼族人。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身上厚实的羊皮袄早就被扒光了。作为战利品统一装车。
现在每个人身上,只套着一件单薄的粗布工装。
背上印着黑色的编号。
很多人光着脚。踩在满是冰碴子的冻土上,冻得发紫。
没人敢哭。
几千把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像一道密不透风的铁栅栏,把他们死死圈在中间。
不走就是死。
队伍开始缓慢地往前挪动。
阿史那依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她脖子上的麻绳解开了。但双手依然被反绑着。
她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杂粮饼。
那是她一天的全部口粮。没菜,没汤。
她麻木地迈着腿。脑子里全是那根碎成渣的图腾柱。
几千年了。
草原上的王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没人能真正驯服这片大漠。
汉人的皇帝打赢了,也只能退兵修长城。
但裴星火不一样。
他不修长城。他修路。
他用炸药和铁规矩,把这片土地连皮带骨地吞了下去。
把高高在上的狼,变成了流水线上的牲口。
队伍翻过一个小山包。
前方的风,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烟味。
走在前面的游牧民。同时停住了脚步。
几万人的队伍,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阿史那依抬起头。
下巴猛地哆嗦了一下。
手一松。那块救命的杂粮饼掉在烂泥里。沾满泥水。
她没去捡。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眼白上满是红血丝。
前方是一片半山腰的露天煤层。
几十台星火军的蒸汽机械,正停在矿床上。
锅炉烧得通红。
粗壮的烟囱里,喷出浓黑的烟柱。像几十条巨蟒,直直冲向铅灰色的天空。
齿轮疯狂咬合。连杆上下飞舞。
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盖过了风声。
排头的钢铁巨兽。前端挂着一个巨大的生铁铲斗。
履带转动。机械臂狠狠砸向山体。
“咔嚓——”
刺耳的岩石碎裂声。
一大块带着黑煤渣的半边山头,被生铁铲斗硬生生撕扯下来。
泥石滚落。
蒸汽机喷出一口粗壮的白气。像怪兽在咀嚼。
几万名残存的天狼族老弱妇孺。
被火枪押送着站在山坡上。
看到了他们这辈子最恐怖的景象——
那些冒着黑烟、一口吞下半个山丘的钢铁工业机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