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天幕上,弹幕像下了一场大暴雪。
白色的字迹一层盖着一层。全在发癫。
大宋临安府。赵构急得在偏殿里来回打转。
软底丝履在金砖上蹭出急促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天幕,让太监代笔,疯狂往天上发弹幕。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裴元帅,不斩草除根,后患无穷啊!】
赵构被金人的拐子马吓破了胆。他脑子里只有杀绝,或者称臣。
【这等虎狼之族。等他们吃饱了饭,必生反骨!杀!一个不留!】
大清紫禁城。
康熙皇帝玄烨一巴掌拍在御案上。茶碗盖跳起来,磕出清脆的响声。
他觉得裴星火太糙。不懂帝王心术。
【胡闹!不封王公,不搞联姻,怎么拉拢人心?】
玄烨抢过朱砂笔,亲自写字。
【当封赏其贵族。汉胡一家。赐几个公主过去,分化瓦解才是正道!】
【收编老弱,徒耗粮食。】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啐了一口唾沫。
【鞑子就得赶尽杀绝!老四当年五征漠北,那是打得少!留着干啥?】
皇帝们在弹幕里吵成一锅粥。
杀光,或者拉拢。几千年来,中原朝廷对付游牧就这两招。
谁也看不懂裴星火发几件破布衣服、熬一锅粥的套路。
漠北。一号露天矿区。
裴星火站在避风的岩石背面。
冷风卷着黑色的煤灰,扑在他黑布短打上。
他扫了一眼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弹幕。
没接茬。
他伸手进兜,掏出一把粗糙的旱烟丝。按进老李头递过来的黄铜烟袋锅里。
“大帅,火。”
老李头划了根防风火柴凑上去。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晃。
裴星火低头,就着火苗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
烟草味盖住了煤渣的土腥味。
“皇上们急了。”裴星火把烟袋还给老李头。
“他们懂个屁的生产力。”
陈铁大步走过来。军靴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
他手里攥着一份油印的报表。
“大帅。江南那边送来的第一批流民到了。整五万人。”
这五万人,全是江南世家倒台后,脱了奴籍的底层佃户。
身无分文,只带着一张嘴。
“混编。”裴星火手指点在报表上。没半点迟疑。
“一个汉人,搭两个胡人。全塞进矿井。”
陈铁抓了把钢针一样的胡茬。手套上沾了煤灰,抹得下巴墨黑。
“大帅。胡人跟汉人有血仇。混在一起,在井下不得把狗脑子打出来?”
裴星火拍了拍衣服上的烟灰。
“星火军不看血统。只看阶级。”
他指着矿床下面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窑道。
“进了那个洞,就没有汉人胡人。只有无产者。”
“打架可以。扣工分。完不成今天的定额,一起饿死。”
三号矿井深处。
空气里全是煤尘和汗酸味。闷得人胸口发痛。
马灯挂在坑道顶上的木头立柱上。光线昏黄。
一个汉人劳工光着膀子,推着一辆装满原煤的木板车。
他叫赵老三。以前是江南张大地主家的马奴。背上还有地主拿烙铁烫的疤。
来漠北前,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
板车沉重。木轮子卡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赵老三膀子发力,脖子上青筋暴起。车轮打滑,不动。
“让开!”
后头推来一辆空车。是个胡人。
这胡人原先是个天狼族的百夫长。膀大腰圆。
如今他胸口的粗布衣上印着编号“7732”。
7732一脚踹在赵老三的板车尾巴上。木板断了一块。
“南边来的泥腿子,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子下井!”
赵老三脾气也燥。脱了奴籍,长官告诉他天下平权。
他反手抄起坑道边的一把铁镐。
“你个吃生肉的蛮子,骂谁?”
7732扔了手里的空车把手。捏着沙包大的拳头就扑了上去。
两人在狭窄的坑道里滚作一团。
铁镐当啷落地。
拳头砸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老三鼻子飙血。7732的眼角也被石头磕破了。
“砰!”
一声枪响。震得坑道顶上往下掉煤灰。
一个戴着红袖标的星火军监工收起短火铳。枪口冒着一缕白烟。
几个端着刺刀的士兵冲上来。用枪托狠狠砸在两人背上,硬生生把他们分开。
两人趴在煤渣里,大口喘气。
“打架?”
监工没骂娘。他翻开手里的小本子。炭笔在上面划了两道。
“7732号。挑衅生事,扣十个工分。”
“赵老三。寻衅斗殴,扣十个工分。”
监工拿着火铳,指着地上的板车。
“今天这车煤,作废。”
“你俩的定额再加五十斤。”
“天黑前完不成指标。晚上没饭。明早直接填进死人坑。”
7732急了。他猛地直起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是右贤王的亲卫!我是白骨头!你敢罚我?”
他习惯了草原上的老规矩。贵族杀奴隶不犯法。
监工一枪托砸在他下巴上。
“咔嚓”。
牙齿崩断了两颗。7732惨叫一声,捂着嘴重新跪进煤泥里。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就是天王老子,在这里也只是个挖煤的耗材。”
监工语气平平。连火都没发。
“星火军不讲民族。只讲产量。”
“汉人完不成指标,照样饿死。胡人超额了,照样发肉票。”
7732疼得直抽冷气。他转头看赵老三。
赵老三没管脸上的血。正趴在地上,死命抠着板车轮子底下的石头。
为了十个工分。为了那口能活命的杂粮粥。
在这台冰冷的工业机器面前。
没有谁比谁高贵。只有达标和不达标。
干得多,吃得多。
干不够,填乱葬岗。
最原始的劳动力压榨。最严酷的重工业纪律。
胡人那点骑马拉弓的野性,在连续干了七天、每天六个时辰的高强度体力活后。
全磨没了。
累得连站着都能睡着。拿铁镐的手指僵硬得掰不开。
谁还有力气去想可汗?去祭拜长生天?
只要按规矩干完。
到了饭点。汉人和胡人一样排队。
一样的海碗。一样的热气腾腾的杂粮盐巴粥。
没人抢。没人闹。
他们不再是嗷嗷叫的野狼。也不再是被鞭打的奴隶。
他们变成了流水线上一颗颗麻木的黑色螺丝钉。
这叫工业降维打击。
不讲仁义,不讲血统。直接从根子上碾碎了游牧文明。
皇帝们看着天幕上的这一幕幕。
没弹幕了。
他们被这种冰冷的、把人当工具运转的秩序,彻底震住。
矿区往东三里。
一条新挖的引水渠连着黄河支流。
水渠边上,几十座巨大的红砖厂房拔地而起。
这是薛平带着工兵,半个月内抢盖出来的。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
粗壮的红砖烟囱往外吐着滚滚白烟。
阿史那依站在厂区大铁门外。
她身上的黑色紧身皮甲早被没收了。
换上了一身宽大的粗布工装。颜色灰白,布料拉手。
后背上印着巨大的黑色数字:001。
她是这群女工的工头。手底下管着三千个草原女人。
一个后勤兵大步走过来。
粗暴地把一个灰不溜秋的方块塞进她手里。
阿史那依吓了一跳。手一缩,方块掉在地上。沾了泥。
“捡起来。”后勤兵不耐烦地催促。
她弯腰去捡。
方块滑溜溜的。表面结着一层白霜。带着一股刺鼻的纯碱味。
“这叫肥皂。”后勤兵指了指旁边的长条水槽。
“拿它洗手。洗干净了带人进厂。”
阿史那依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肥皂。
“为什么?”她嗓子因为冷风吹,哑得厉害。
“因为羊毛沾了你们身上的羊油和手上的泥垢,机器会卡壳。”
后勤兵像看一件工具一样看着她。
“大帅说了,纺织厂是精细活。谁敢把机器弄脏了,剁了手喂狼。”
阿史那依走到水槽边。
冰冷的渠水浇在手上。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用肥皂死命搓着手背。
粗糙的碱面刮去她手上的血污和厚厚的油灰。露出底下冻得发红的皮肉。
直到手背搓出了几道血丝,后勤兵才点了点头。
“开门!”
厂房的厚重木门被两个士兵推开。
一股混着水汽的闷热气浪扑面而来。冲得阿史那依后退了半步。
她抬头看去。
脚下的大地在轻微震颤。
几百台钢铁织机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
蒸汽机的连杆在半空中疯狂抽送。
巨大的齿轮互相咬合。厚牛皮传动带在转轴上剧烈摩擦。
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像几千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在同时咆哮。
阿史那依手里捏着半块肥皂。
面对眼前这头张开大嘴的工业钢铁巨兽。
她僵在原地。腿肚子不可遏制地转起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