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楼十一层,灯火通明。
营商环境督导组第一次会议已经开了三个小时。椭圆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多人,烟雾缭绕。
陆尘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笔,听王为民汇报分组方案。
“……所以我们建议分成四个小组。第一组负责政策梳理,清理那些阻碍企业发展的过时文件;第二组负责实地走访,深入企业了解实际困难;第三组负责督查问责,对吃拿卡要、推诿扯皮的干部进行处理;第四组负责宣传引导,营造亲商安商的舆论氛围。”
王为民说完,看向陆尘。
“分组合理。”陆尘放下笔,“但我有个问题:四个组,谁牵头?”
会议室安静下来。在座的都是各厅局的副职或处长,资历相当,谁牵头都不太合适。
“这样吧,”陆尘环视一圈,“王为民同志任总协调人,四个小组的组长由他推荐,我批准。每周向我汇报一次,重大事项随时汇报。”
这个安排出乎所有人意料。王为民只是发改委副主任,论级别在座的有好几个比他高。但陆尘直接指定,没人敢反对。
“为民,你有信心吗?”陆尘看向王为民。
王为民站起来:“有。但我需要两个条件。”
“说。”
“第一,督导组要有尚方宝剑。遇到推诿扯皮的,要有权现场处理,事后再补程序。”
“可以。我授权督导组,对处级及以下干部,有现场停职建议权;对厅级干部,有要求说明情况并限期整改权。”
会议室响起低低的惊叹声。这个授权力度太大了。
“第二,”王为民继续说,“督导组要有‘一票否决’权。对那些严重破坏营商环境、证据确凿的项目,不管是谁批的,不管涉及到谁,我们有权叫停。”
这个要求更敏感。陆尘沉默了几秒钟。
“可以。但叫停之前,必须向我当面汇报,我签字同意后才能执行。”
“明白。”
“还有其他要求吗?”
“没有了。”
“那就这么定。”陆尘站起来,“散会后,为民同志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人群散去后,会议室只剩下陆尘、王为民和一直沉默的吴春林。
“陆省长,您给我的权力太大了。”王为民反而有些不安,“我怕做不好,辜负您的信任。”
“给你权力,是让你干事的,不是让你怕事的。”陆尘重新坐下,“吴省长,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吴春林五十多岁,是汉东本地干部,一直以稳健着称。他看看陆尘,又看看王为民,缓缓开口:“为民同志,陆省长给你授权,是相信你的能力和操守。但你也要记住,权力越大,责任越大,风险也越大。”
“请吴省长指点。”
“赵立春时期,汉东形成了一些潜规则。比如项目审批,明面上按程序走,暗地里要‘打点’;比如工程招标,名义上公开透明,实际上早就内定。”吴春林语气沉重,“你这次去,肯定会碰到这些潜规则。打破它们,会得罪很多人。”
“我不怕得罪人。”王为民挺直腰板。
“怕不怕是一回事,能不能扛住是另一回事。”吴春林看向陆尘,“陆省长,我建议给督导组配一个法律顾问团队。遇到复杂情况,先咨询法律意见,依法办事,这样能减少阻力。”
陆尘点头:“好建议。吴省长,这件事你来落实,从省高院、检察院、司法厅抽调精干力量,组成法律支持小组,全程配合督导组工作。”
“好的。”
“还有,”陆尘想起什么,“督导组下去,肯定会有人送礼、说情、打招呼。为民,你要立个规矩:所有礼品一律登记上交,所有说情一律记录在案,所有打招呼一律公开。”
王为民掏出笔记本记下。
“另外,督导组内部要互相监督。”陆尘补充,“四人一组,互相制约。发现违规,可以直接向我举报。”
“明白。”
陆尘看看表,已经晚上十点半。
“今天就到这里。为民,你回去抓紧准备,三天后督导组就要下去。第一站选哪,想好了吗?”
“想好了,光明区。”王为民说,“当年赵立春就是从那里起家的,很多问题积重难返。从最难的地方开始,才有说服力。”
陆尘眼中闪过赞赏:“好。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激化矛盾。”
“我明白。”
王为民和吴春林离开后,陆尘独自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手机震动,是祁同伟发来的加密信息。
“北线目标确认,是赵瑞龙。四名保镖,入住秦皇岛金海酒店顶层。已布控,请指示。”
陆尘回复:“盯住,暂不行动。查清他与什么人接触,特别是京市方面。”
“明白。另,侯亮平在秘密调查二十家僵尸企业,疑似沙瑞金授意。”
陆尘眉头微皱。沙瑞金果然不甘寂寞。
他拨通陈明的电话:“查一下,最近有哪些僵尸企业在申请政府补贴或银行贷款。特别是侯亮平可能关注的那二十家。”
“已经在查了。陆省长,有个新情况。”
“说。”
“中纪委巡视组下周到汉东,带队的是郑国锋。”
陆尘手指一顿。郑国锋,中纪委常委,以铁面无私着称。更重要的是,他是沙瑞金在党校的同学。
“消息确定吗?”
“确定。省委办公厅刚接到正式通知。”
“知道了。”陆尘挂断电话,走到窗边。
夜色如墨,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洒落的碎钻。
巡视组这个时候来,是巧合还是有意?郑国锋带队,是例行巡视还是针对谁?
沙瑞金,你出手好快。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高育良。
“陆省长,还没休息?”
“快了。高主席有事?”
“刚跟几个老同志聚了聚,听到一些风声。”高育良声音压低,“有人给陈岩石送了两幅黄老的草书,说是沙瑞金特意求的。”
陆尘眼神一凝。
黄老是汉东书法界泰斗,也是陈岩石的挚友。沙瑞金这礼送得巧妙。
“陈老收了?”
“收了,还很高兴,说沙书记懂他。”高育良顿了顿,“陆省长,沙瑞金这是在争取老干部的支持。我们要不要也……”
“不用。”陆尘打断他,“陈老喜欢字画,我们就送字画?那是跟风。高主席,你帮我约一下陈老,就说我想去看看他,请教一些光明区改造的历史问题。”
“历史问题?”
“对。你就这么说,陈老会明白的。”
挂断电话,陆尘重新坐回座位。
沙瑞金走“上层路线”,拉拢老干部。那他就走“群众路线”,从具体问题入手。
光明区改造,那是陈岩石一辈子的心结。当年他全力推动,结果被赵立春和李达康搞成了腐败工程。这事,陈岩石一直耿耿于怀。
如果他能把光明区的遗留问题解决好,比送一百幅字画都管用。
正想着,手机第三次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陆尘接起:“哪位?”
“陆省长,我是张正义。”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紧张,“刚才吴院长找我谈话,说有人反映我女儿在国外读书,费用来源有问题,要我先停职接受调查。”
吴院长是省高院院长,沙瑞金的人。
“你怎么说?”
“我解释了,我女儿是公派留学,所有费用都有合法来源和记录。”张正义声音发颤,“但吴院长说,现在是非常时期,要我顾全大局,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陆尘冷笑。沙瑞金动手了,而且是从最薄弱的地方下手。
“张正义同志,你怕不怕?”
“我……我不怕。我女儿的费用清清楚楚,经得起查。”
“那就好。”陆尘说,“你先按照吴院长的要求,停职休息。但记住,不要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这件事,我来处理。”
“陆省长,谢谢您……”
“不用谢。”陆尘语气坚定,“你是我推荐的人,动你就是动我。这个道理,有些人很快会明白。”
放下电话,陆尘拨通另一个号码。
“陈明,三件事。第一,查一下张正义女儿留学费用的所有记录,整理成册。第二,查一下吴院长子女的情况,特别是海外资产。第三,准备一份关于省高院审判效率的分析报告,要数据详实。”
“陆省长,您这是……”
“有些人想玩火,我就给他添把柴。”陆尘站起来,看向窗外,“看他能不能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