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楼的小会议室,灯光调得很暗。沙瑞金坐在长桌一端,手指在平板电脑屏幕上缓慢滑动。屏幕上显示的是陆尘在省政府经济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全文。
“三千七百多家企业,五十万员工……”沙瑞金低声重复这句话,抬眼看向对面的侯亮平,“你觉得陆尘是真担心这些企业,还是以此为借口控制调查节奏?”
侯亮平坐姿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沙书记,我认为两者都有。但他拿经济说事,确实击中了我们的软肋。现在常委会上支持他方案的人占多数。”
“多数?”沙瑞金关闭平板,扔在桌上,“那是在他用经济数据吓唬人的情况下。如果我们能证明,彻底反腐不会影响经济,甚至能促进经济,多数人的态度就会变。”
“怎么证明?”侯亮平身体前倾。
沙瑞金没有直接回答,起身走到窗边。夜幕下的省委大院只有零星灯火,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亮平,你办过企业吗?”
“没有。”
“我也没有。”沙瑞金转过身,“但我在基层工作的时候,接触过很多企业家。他们最怕什么?不是政策变化,不是市场波动,是不公平的竞争环境。一个靠行贿拿项目、靠关系拿贷款的企业,会把十个靠技术、靠管理、靠创新的企业挤出市场。你说,这是促进经济,还是破坏经济?”
侯亮平若有所思。
“陆尘说要保护那些‘只有一般业务往来’的企业,听起来很有道理。”沙瑞金走回座位,“但什么是‘一般业务往来’?给赵立春儿子公司做过一次装修算不算?请赵立春秘书吃过一顿饭算不算?这种模糊的界定,到最后就是谁关系硬谁过关,谁没背景谁倒霉。”
“您的意思是,陆尘在用这个标准拉拢人心?”
“他是在建立自己的利益联盟。”沙瑞金眼神锐利,“那些被赵立春打压过的干部,他一个个提拔起来。那些可能涉案的企业,他给个整改机会。这些人将来会感谢谁?感谢陆尘。等赵立春案尘埃落定,陆尘在汉东的根基就扎牢了,牢到连我都动不了他。”
侯亮平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我们必须反击。”沙瑞金重新坐下,“但不是正面冲突,那样显得我们不顾大局。我们要从侧面突破。”
“怎么突破?”
沙瑞金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侯亮平面前。
“看看这个。”
侯亮平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份企业名单和财务报表。
“这是……”
“赵立春案关联企业中,问题最严重的二十家。”沙瑞金说,“山水集团排第一,其他的,有做房地产的,有做市政工程的,有做矿产开发的。共同点是,都和赵家有深度利益捆绑,而且经营状况一塌糊涂,全靠银行贷款和政府补贴活着。”
侯亮平快速翻阅:“这些企业……很多都是僵尸企业。”
“对,僵尸企业。”沙瑞金身体前倾,“陆尘说要保护企业、保就业,那我们就问问,保护这些僵尸企业有什么意义?它们消耗了多少金融资源?挤占了多少市场空间?让多少优质企业失去了发展机会?”
侯亮平眼睛亮了:“我们可以拿这些企业做文章,证明彻底反腐不仅不会破坏经济,反而能释放市场活力,促进良性竞争。”
“聪明。”沙瑞金赞许地点头,“你组织一个小组,对这二十家企业进行深入调查。把它们的负债情况、政府补贴、银行贷款、关联交易全部查清楚。然后写一份报告,论证清除这些僵尸企业对汉东经济的正面影响。”
“报告什么时候要?”
“一周。”沙瑞金伸出食指,“一周后,省委常委会听取赵立春案进展汇报。我要在那之前看到这份报告。”
侯亮平收起文件夹:“我马上去办。”
“注意方式。”沙瑞金提醒,“不要大张旗鼓,悄悄进行。陆尘现在盯得很紧,别让他提前察觉。”
“明白。”
侯亮平离开后,沙瑞金独自在会议室坐了很长时间。他从怀里掏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那头没有说话。
“是我。”沙瑞金先开口。
“知道。”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男女。
“陆尘在拉拢王为民那些人。”
“名单我看了,十二个,都是赵立春时期被边缘化的。”
“我想动其中几个。”
“哪几个?”
“张正义,高院那个,被赵立春整过,陆尘把他调回审判一线。”沙瑞金顿了顿,“还有市发改委的刘建国,国土局的孙正阳。这三个人位置关键,不能让陆尘完全掌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可以动,但要讲究方法。不能直接反对陆尘的提名,那样太明显。”
“您的意思是?”
“从业务能力、群众反映、廉政风险这些方面提意见。特别是廉政风险,现在这个敏感时期,用这个理由最合适。”
沙瑞金会意:“我懂了。另外,陈岩石那边……”
“老陈不用管,他已经退了,翻不起大浪。倒是他手下那些老干部,有几个还在关键位置,要想办法争取过来。”
“高育良正在做他们的工作。”
“所以你要抢在他前面。”电话那头的声音压低,“明天下午,老干部活动中心有个书画展,很多老同志都会去。你也去,带两幅字,说是特意求的。”
“带谁的字?”
“黄老的字。他最喜欢黄老的草书。”
沙瑞金记下:“好。还有其他指示吗?”
“赵立春儿子有消息吗?”个
“还没有。祁同伟在南边布控,陆尘好像往北边也派了人。”
“尽快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人不能落到陆尘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