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高院院长吴树德的办公室,清晨七点半就迎来了访客。
吴树德刚沏好一壶碧螺春,抬头看见推门而入的陆尘,茶杯盖险些脱手。
“陆……陆省长?您怎么来了?”
“来讨杯茶喝。”陆尘自顾自在沙发坐下,“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吴树德连忙倒茶,手有些抖,“您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这儿什么都没准备。”
陆尘接过茶杯,吹了吹浮叶:“不用准备。我今天来,就为一件事。”
吴树德心里咯噔一声。
“张正义同志的停职调查,是你亲自批准的?”
“是……但这是院党组的集体决定。”吴树德硬着头皮,“有人实名举报,说他女儿在国外留学期间存在高消费,与家庭收入不符。我们按照规定……”
“按照规定?”陆尘放下茶杯,“吴院长,省高院去年受理案件一万两千件,结案率多少?”
吴树德一愣:“百分之……百分之八十六吧。”
“准确数字是百分之八十四点三。”陆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全国法院系统平均结案率是百分之九十一点七。汉东省高院在全国三十一个省高院中,排第二十九位。”
吴树德额头冒汗。
“再看看这个。”陆尘又抽出一份,“这是省高院近三年被上级法院发回重审或改判的案件比例。百分之十七,全国倒数第二。”
“陆省长,这……这些情况我都了解,正在努力改进……”
“你是该改进。”陆尘打断他,“但在我看来,你最该改进的,是对待干部的方式。”
吴树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正义同志的女儿张雨晴,三年前通过国家公派留学项目赴英国剑桥大学攻读法学硕士。项目编号cSc2021-0782,所有费用由国家留学基金委承担,每月生活费标准一千二百英镑,折合人民币约一万元。”陆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去年在《国际环境法》期刊发表论文一篇,获得学院优秀学生奖学金一千五百英镑。这些,都有据可查。”
文件被推到吴树德面前。
“如果你怀疑,可以派人去查。但我要提醒你,按照组织程序,对厅级干部的停职调查,应该先报省委组织部备案。吴院长,你备案了吗?”
吴树德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我……我们考虑到现在是特殊时期……”
“特殊时期就不用讲程序了?”陆尘站起来,“那好,我也给你讲一个特殊时期的故事。”
他走到窗前,背对吴树德。
“三年前,光明区拆迁案上诉到省高院。当时的主审法官就是张正义。他顶住压力,判区政府拆迁程序违法,赔偿当事人损失。结果呢?赵立春一个电话,他第二天就被调到档案室。这事,吴院长还记得吗?”
吴树德脸色煞白:“那时候……那时候情况复杂……”
“是很复杂。”陆尘转过身,“复杂到很多人不敢说话,不敢判案,不敢坚持原则。但张正义敢。就冲这一点,我看他就比某些只会看领导脸色办案的法官强得多!”
最后一句,陆尘的声音陡然提高。
吴树德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
“陆省长,我……我不知道这些……”
“你不知道?”陆尘冷笑,“你是院长,你能不知道?那我再告诉你件事,你儿子吴浩去年在澳大利亚悉尼大学读mbA,一年学费八万澳元,生活费五万澳元,折合人民币六十五万。吴院长,你和你爱人一年的工资加起来,有多少?”
吴树德瘫坐在椅子上。
“我儿子……我儿子是自费留学……我们有积蓄……”
“积蓄?”陆尘从包里取出第三份文件,“你爱人王秀娟,市妇幼保健院副主任医师,年薪十八万。你吴院长,年薪二十万。夫妻俩一年三十八万。去掉开支,积蓄多少?够不够一年六十五万的留学费用?”
“我们……我们有亲戚资助……”
“哪个亲戚?叫什么名字?资助多少钱?有没有转账记录?”陆尘步步紧逼,“吴院长,要求下属停职接受调查之前,是不是也该把自己的情况说清楚?”
吴树德彻底说不出话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给你两个选择。”陆尘重新坐下,“第一,撤回对张正义的停职决定,恢复他的工作。今天下午,我要在省高院见到他出席党组会议。”
“第二呢?”
“第二,我让省审计厅、省纪委联合入驻省高院,对你和所有院领导进行资产清查。查出问题,依法处理;查不出问题,还你清白。”
吴树德嘴唇哆嗦:“陆省长,您这是……这是逼我……”
“我逼你?”陆尘盯着他,“吴树德,我问你,是谁让你调查张正义的?”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吴树德眼神躲闪:“是……是正常的工作需要……”
“好,正常的工作需要。”陆尘站起来,“那我的要求也是正常的工作需要。恢复一个业务骨干的工作,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陆尘走向门口,拉开门之前又回头,“对了,下午的党组会议,我也会参加。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清楚。”
门关上了。
吴树德坐在原地,几分钟后才颤抖着手拨通一个号码。
“沙书记,陆尘刚才来过了……对,就是为张正义的事……他说,下午要参加高院的党组会……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按他说的办。”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撤回决定,恢复张正义工作。”
“可是……”
“没有可是。”沙瑞金打断,“你在资产方面干净吗?”
吴树德语塞。
“如果不干净,就赶紧处理干净。”沙瑞金说,“记住,现在不要和陆尘硬碰硬。他手里有经济数据,有人事调整权,还有整顿营商环境的大旗。和他正面冲突,我们占不到便宜。”
“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吴树德瘫在椅子里,浑身冰凉。
省委书记办公室,沙瑞金放下手机,脸色阴沉。
秘书小心翼翼地问:“沙书记,陆省长这是……”
“他在立威。”沙瑞金走到窗边,“先解决张正义的问题,给所有被他提拔的干部吃定心丸。然后会一步步扩大影响,直到完全掌控局面。”
“那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