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猛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这就证明了我的推断是正确的!这伙人不仅有充足的后勤补给,而且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隐忍力。他们一定藏在一个拥有独立内部水源、且隐蔽的大型洞穴里!六十人的消耗,帮我们排除了所有错误的区域,将敌人的活动范围彻底锁定在了这方圆一百里的死角内!”
“可是阁下!”加藤再也忍不住了,他指着窗外医院的方向,声音提高了八度,“那是六十个帝国最优秀的士兵!他们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而是被活活沤死在了烂泥里!那些活着回来的,全疯了!”
大林猛转过头,冷冷地盯着加藤,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懊悔或者是愧疚。
“加藤中尉,你在同情耗材吗?”大林猛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帝国的士兵,从穿上军装的那一刻起,就是天皇陛下棋盘上的棋子。死在冲锋的机枪下,和死在长白山的烂泥里,对战争的结局来说,没有任何区别。这六十个人,就是通往最终胜利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只要能把那头狡猾的狼给逼出来,别说是六十个,就算死六百个,这笔账也是划算的。”
加藤中尉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慢慢地低下了头:“嗨依……卑职明白了。”
当他转身走出大队长办公室的那一刻,加藤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走廊外的阳光很烈,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在过去的两年里,加藤对大林猛的情感,是一种近乎盲目的极度崇拜。大林猛战术精准,从不贪功冒进,在他的指挥下,第二大队在奉天和本溪湖一带的剿匪作战中屡战屡胜。加藤曾以为,自己跟随着的是一位真正的帝国名将,一位能带领他们建功立业的战神。
但直到今天,直到他看到了那九个被活活熬成疯子的同袍,再听到大林猛那句“同情耗材”,加藤心里的那座神像,轰然崩塌了。
他终于看清了大林猛面具下的真面目。那不是什么战神,那是一台没有人类感情、只知道计算得失的绞肉机。
在大林猛的眼里,根本没有什么是不可牺牲的。今天他能让六十个精锐在泥坑里趴到生蛆发疯,明天,如果战术需要,他大林猛也绝对会毫不眨眼地命令他加藤中尉,去填敌人的机枪眼。
那种原本坚不可摧的“武士道”信仰,在绝对的冷血和视人命如草芥的算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加藤对大林猛的情感,从这一刻起,彻底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恐惧、压抑,以及深深的忌惮。
他开始害怕这个长官了。
纸是包不住火的。
那九个疯癫老兵的惨状,就像瘟疫一样在本溪湖和凤城一带的留守日军中迅速蔓延开来。
独立守备队虽然号称精锐,但他们毕竟是人。当底层的士兵们在私下里打听到那六十个北海道猎人是怎么在烂泥里活活耗死、怎么被严禁生火而拉出肠粘膜的时候,整个军营的士气出现了一次断崖式的暴跌。
夜里的营房里,不再有士兵吹嘘过去的战功。取而代之的,是厕所里、角落里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大林少佐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来。” “那根本不是打仗,那是活人祭祀!长白山里的那支中国部队是鬼!大林少佐也是鬼!” “下次如果派我们进山,我们也会像武田伍长那样,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虫子和烂泥给吃掉吧……”
这种极度恐慌和对指挥官的怨恨情绪,在基层军官和士兵中迅速发酵。几起新兵因为恐惧进山而自残逃避出操的恶性事件,接连发生。
大林猛很快就察觉到了这股危险的暗流。
面对部队的怨气,大林猛没有选择安抚,也没有选择解释。他用了一种最残酷、最符合日军传统的方式——高压镇压。
第三天的清晨,全大队紧急集合。
操场中央,三个因为在私下散布“消极言论”和“长官冷血论”的士兵,被五花大绑地跪在烈日下。
大林猛穿着笔挺的军服,腰间挂着武士刀,站在高高的阅兵台上,目光森冷地扫视着下面噤若寒蝉的几百名士兵。
“我听到了营区里的一些传言。有人在同情死者,有人在畏惧大山。”大林猛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什么是武士道?忠诚,服从,将肉体献给天皇!那六十名士兵在长白山坚守了三个月,他们用生命执行了命令,他们是帝国的骄傲!而你们!”
大林猛猛地拔出半截指挥刀,怒吼道:“你们这群躲在营房里嚼舌根的懦夫!你们有什么资格去评判指挥官的战术?你们的恐惧,是对武士道精神最大的亵渎!”
“执行军法!”
随着大林猛的一声令下,三名执法队的军曹举起粗大的木棍,狠狠地砸向那三个士兵。惨叫声在操场上回荡。大林猛用最直接的暴力和所谓“武士道精神”的道德大棒,强行将这股军心动摇的火苗给死死捂了下去。
所有人低着头,没人敢看台上的大林猛。但加藤中尉站在队列前,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种强压之下的军心,就像是一座正在积蓄压力的火山。
然而,大林猛的冷酷,还没有到此为止。
镇压了传言的当天晚上,大林猛突然下达了一道让加藤中尉彻底不寒而栗的命令。
野战医院的病房里,那七个疯掉的北海道老兵,一到半夜就开始凄厉地惨叫。他们产生幻觉,拼命地撕扯伤口,喊叫着满洲山林里的各种恐怖景象,这让医院里其他受伤的士兵整夜无法入睡,情绪濒临崩溃。
“把他们从医院里弄出来。”大林猛坐在办公桌后,连眼皮都没抬,“移交到大队后山的宪兵监狱去。”
加藤中尉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大队长阁下!他们是重病号!监狱里阴冷潮湿,而且没有任何医疗条件。把他们关进监狱,他们撑不过一个星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