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小野的这番话,周士彰拿着本子的手都凉了。
他看着沈行,声音有些发干:“沈大哥……难怪您这一个多月死活不让大伙儿下山。大林猛这是在山外头给咱们铸了个铁桶啊!咱们要是这会儿撞出去,真就成了自投罗网了。”
沈行站起身,默默地走出了后洞,来到外头的青石板前。
外头,大刘和二虎他们刚做完体能,正光着膀子在水坑边拿凉水冲后背,一个个浑身肌肉虬结,说笑声震天响。
沈行看着这帮已经把战术动作练成本能、把日语口令喊得以假乱真的兄弟。
是啊,外头是个铁桶。大林猛用独立守备队的精锐老兵和伪军,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绝户网。
但沈行不慌。
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铁桶,只有不够锋利的刀。
沈行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冷的柯尔特左轮,听着瀑布巨大的轰鸣声。默默思索。
“大林猛,你愿意把老百姓关进铁笼子,愿意把兵撒在铁路线上吹风,那你就接着干。”沈行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俺有的是粮,有的是子弹。俺就在这瀑布后头,把这四十把尖刀磨到最亮。”
“等你的兵在炮楼里守得麻木了,等你们以为这大山里已经没人的时候。俺再带着这帮兄弟出去,好好试试你们这铁桶,到底有多硬。”
在这闷热的初夏,长白山深处的这处暗营里,沈行就像是一个耐心的老猎手,按住了所有躁动的念头,静静地等待着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阴历七月,正值满洲的盛夏。本溪湖的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驻地里,连空气都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
刺耳的汽车马达声打破了营区的死寂。两辆满是泥泞的九四式军用卡车缓缓驶入营门,直接停在了大队野战医院的门口。
正在操场上进行刺杀训练的几百名日本士兵,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两辆卡车。
车厢挡板放下,几个卫生兵捂着鼻子,抬着担架从车上往下走。
当看清担架上的东西时,整个操场上倒吸冷气的声音响成了一片。有些入伍不久的新兵,甚至当场扔了手里的步枪,跑到墙根底下剧烈地呕吐起来。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士兵”,甚至很难看出人的形状。
整整三个月的漫长潜伏,大林猛撒进长白山原始老林里的六十个北海道精锐猎手,最终被撤回令带出来的,只有区区九个人。
剩下的五十一个,全都在这九十个日日夜夜里,变成了林子里的花肥,或者死于脑炎,或者死于痢疾脱水,或者在发疯后独自跑进深山,被野兽啃食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而这侥幸活下来的九个人,也已经彻底废了。
躺在第一副担架上的武田伍长,正是小野所在那个第五小组的组长,曾经是能独自搏杀冬熊的硬汉。此刻,他瘦得像一具包着干皮的骷髅,双眼凹陷成两个黑洞。他的两条小腿因为重度战壕足感染,已经从膝盖以下完全发黑坏死,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和恶臭味,上面甚至爬满了白色的蛆虫。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精神状态。
九个人里,有七个已经彻底疯了。一个被绑在担架上的士兵,正疯狂地用只剩白骨的手指抠挖着自己的脖子,嘴里发出野兽般凄厉的惨叫:“虫子!有虫子钻进我的脑袋了!救命!快给我一枪!”
另一个则蜷缩在担架角落里,把一件破烂的军服塞进嘴里死死咬住,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只要有人一靠近,他就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别动!动了就会被支那人发现!不许生火!不许生火!”
这幅惨绝人寰的景象,就像一颗重磅炸弹,狠狠地砸在了本溪湖驻军的头顶上。那些站在操场上的守备队士兵们,看着这些昔日里眼高于顶的“北海道精锐”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每个人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大队本部的少佐办公室内,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一台美国产的风扇正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驱散了室内的闷热。
副官加藤中尉手里拿着那份沾着泥污和血迹的伤亡报告,笔挺地站在大林猛的办公桌前。
加藤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是一个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在满洲的这几年,他见惯了生死,也亲手砍下过几个抗日分子的头颅。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铁石心肠的军人。
但在大林猛面前,他发现自己那点所谓的“铁石心肠”,简直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可笑。
“大队长阁下。”加藤的声音有些发涩,“潜伏侦察小队已经全部撤回。出发六十人,生还九人。其中五人必须立刻进行双腿截肢手术,七人确诊重度精神分裂。另外……那九十天里,他们在指定的十二个水源地,没有发现任何敌人的活动踪迹。”
加藤汇报完,低下了头,等待着大林猛的雷霆震怒。三个月,损失了一个精锐小队,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这对任何指挥官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然而,办公桌后面,传来的却是平淡的声音。
大林猛正拿着一块洁白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家传的武士刀。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加藤手里的伤亡名单。
“没有踪迹?”大林猛将武士刀插回刀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死井,“这恰恰是最重要的情报。”
加藤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阁下……您说什么?”
“加藤,战争是一道严谨的算术题。”大林猛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满洲地图前,手指在长白山的腹地画了一个圈,“六十个人,守住了十二个最关键的水源点整整三个月。既然他们什么都没看见,那就说明,那支游击队并没有在山里乱窜,也没有因为大雪融化而转移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