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大林猛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冷漠地看着加藤,“身为帝国军人,因为一次潜伏就精神崩溃,在医院里大喊大叫,动摇军心。这说明他们的意志本来就存在缺陷,他们配不上帝国勇士的称号。”
大林猛的话像冰锥一样刺进加藤的耳朵里:“医院是用来救治能重新上战场的人的。疯子,就该待在疯子该待的地方。让他们去监狱的单人牢房里,好好反省自己意志的不坚!执行命令!”
午夜时分。
几辆卡车悄悄停在医院后门。
七个精神失常、浑身溃烂的日本老兵,被粗暴地剥去了病号服,像拖死狗一样扔进了阴暗潮湿的军用卡车里。
武田伍长那双被锯掉小腿的残肢包裹着渗血的纱布,在车厢底板上绝望地挣扎着。他没有哭喊,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车外监督执行的加藤中尉。
加藤不敢看武田的眼睛。他猛地转过身,挥了挥手:“开车!”
卡车喷出一股黑烟,向着后山那座不见天日的宪兵监狱驶去。
阴历七月的长白山,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茂密的树冠层层叠叠,把最后一丝山风也挡在了林子外头,瀑布暗营里虽然阴凉,但空气中那股子潮湿发霉的味道,混合着火药和汗水的腥气,憋得人胸口生疼。
瀑布暗营深处的青石板前,一盏微弱的马灯挂在岩壁上,灯芯挑得很低,火焰在一圈黑烟中摇晃着,勉强照亮了那张被炭条画得密密麻麻的军用地图。
沈行盘腿坐在干草垫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旱烟卷,牙齿死死咬着烟嘴。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地图上那些熟悉的路线,而是钉在西边代表奉天、本溪湖和凤城的那条铁路线防区。
从小野嘴里抠出来的真实情报,这几天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推演。推演的结果让他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西边,暂时是绝对走不通了。
大林猛搞出的那个“集团部落”和“线面结合”的绝户计,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钳,把西出长白山的所有气门都给掐死了。老百姓被圈禁在土城里,这不仅是断了游击队的粮草,更是断了他们的眼睛和耳朵。沈行非常清楚,如果现在带着这四十号人往西撞,哪怕他们手里有捷克式和定向雷,也早晚会被困死在那个没有任何支援的死区里。
“沈大哥。”周士彰推了推眼镜,走到近前,声音压得很低,“小野今天清晨也彻底没气了。发了高烧,加上全身多处溃烂感染,到底还是没挺过来。人埋在后山,没留标记。”
沈行咬了咬烟卷,没作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士彰看着地图,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不过,这也算是个好消息。外头那六十个北海道猎人,照小野的说法,估计也全都死绝或者疯掉了。大林猛的这张潜伏网算是被咱们硬生生地给熬破了。咱们这片水帘洞,现在可以说是绝对安全了。”
“安全?”沈行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点轻松,反而透着一股忧虑,“怀谨,你把战争想得太简单,也把大林猛想得太像个人了。”
沈行伸出粗糙的手指,重重地在地图上代表本溪湖的位置敲了两下。
“这六十个老兵死绝了,对咱们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反而是个危险的信号!”沈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林猛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底下最精锐的六十个人在烂泥里沤死,连撤退命令都不下,这说明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连自己人都不当人的指挥官,是这世上最没人性的对手。他既然已经用这六十条人命排除了咱们向西突围的可能,那他下一步,必然会收紧包围圈。咱们不能跟一个没有底线的疯子去赌耐心。”
当晚,沈行把队伍里的几个骨干——大刘、老赵、周士彰,还有铁柱,全部叫到了前洞。
四十个兄弟在旁边擦着枪,支棱着耳朵听着。这一个多月,大伙儿除了练日语和体能,就是看沈行像魔怔了一样练习那手极速拔枪术。那种子弹连成线的枪声,到现在还震得大伙儿耳根子生疼。
“都把手里的活儿停一下。”沈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把大伙儿叫过来,是得立个新规矩。这瀑布暗营是个好地方,有水有掩体,易守难攻。但打仗,绝不能把所有兄弟的命,都拴在同一棵树上!”
大刘挠了挠头:“爷,您的意思是,咱们得挪窝?”
“是找退路。老话讲讲的好,狡兔三窟。”沈行走到石板地图前,“大林猛现在是在西边扎了个铁桶,等着咱们去撞。咱们就偏不撞!西边走不通,那咱们就往东,往北!往更深的深山老林里钻!”
沈行用炭条在地图上向东和向北画了两条箭头。
“老赵!”沈行点将,“你和二孬。明天起,顺着东边的山脉往里探查!”
“铁柱!”沈行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上次曾随老赵一起在冰天雪地里探路的老兵。铁柱这人话不多,但心思细,而且也是老林子里长大的,对这大山的脾气秉性熟悉。
“上次你跟着老赵找过营地,知道什么地形适合俺们扎营。这一回,二孬要跟着老赵压阵,向北侦察的那一组,由你带队!再挑两个身手利索的跟着。你们两组的任务只有两个。第一,给大伙儿找‘二号营地’和‘三号营地’。标准和这瀑布暗营一样,必须隐蔽,必须有活水,而且必须有撤退通道。一旦这里暴露,大伙儿必须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下一个落脚点!”
铁柱郑重地点了点头:“爷,您放心。这长白山里的洞穴多得是,俺带着兄弟往深了走,哪怕是熊瞎子的冬眠洞,俺也给您掏出来洗干净了!”
“找营地是头等大事,但还有第二件差事。”沈行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几个月前,他们被日军军犬死死咬住踪迹时的那种窒息感。那次如果不是自己废了那些军犬的鼻子,他们这群人早就被鬼子包了饺子了。
“第二件事。”沈行盯着老赵和铁柱,“你们往深山里走,遇到那种祖祖辈辈靠山吃山的孤户猎人,或者是与世隔绝的野村子,也别空手回来。俺要你们给俺弄几条狗回来。要那种最纯、最凶的‘赶山狗’!”
大刘在一旁听得一愣:“爷,带狗目标大啊,万一乱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