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里克偏过头,看向矢七。
矢七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黑色长袖的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瘦而白的手臂,针眼还留在上面。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阿尔德里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喉结滚了一下。
“矢七。”
“嗯。”
“你听到了吗。”
你身体坏掉了。
“听到了。”
阿尔德里克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对医生说:“好的,我们会仔细检查。”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矢七被带去做b超、ct和一项又一项抽血化验。
阿尔德里克全程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几张越来越厚的报告单。
每一次检查结果出来,他就凑过去看,然后眉头比上次皱得更紧。
ct结果:肝脏形态正常,但密度异常低,几乎看不到正常的肝实质结构。
腹部b超:血流信号极弱,部分血管内几乎无信号。
第二次血检:血糖偏低,血钾偏低,血钠偏低,几乎所有基础代谢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以下,但没有出现任何对应的临床症状。
医生拿着最后一份报告,靠在椅子上,看着矢七,表情很复杂。
“我不明白。”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困惑,“这些指标,换在任何一个活人身上,都应该已经躺进重症监护室了。可是你坐在这里,呼吸正常,心跳正常,意识正常。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药。”
阿尔德里克站在旁边,手里那沓报告单被他攥得边角发皱。
他低头看着矢七。
“你到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什么?”
矢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医生一眼。
“结果出来了。”他站起来,把袖口放下来,遮住手臂上的针眼,“能走了吗。”
医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在那张报告单下面写了几个字,递给矢七。
“建议你们去更大规模的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这里的设备不够。”
阿尔德里克接过报告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跟着矢七走出诊室,穿过走廊,出了医院大门。
柏林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吹在脸上有点疼。
阿尔德里克站在门口,没有动。
矢七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阿尔德里克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折好的报告单,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搓。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真话。”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跟我说你没被欺负,跟我说你过得很好,你跟我说你吃得好睡得好。”
“你跟我说你只是有点累。”
他蓝眼睛直直地看着矢七。
“矢七。你到底怎么了。”
矢七站在原地看着他。
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摆都吹得往一边飘。
医院门口的灯很亮,照在阿尔德里克的脸上,照得他脸颊上那层被风吹出来的红痕。
矢七沉默了几秒。
“没事。”
阿尔德里克盯着他,嘴角抿成一条线。
“你再说一遍没事。”
这句明显是生气了。
矢七没有再开口。
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朝街边走去。
阿尔德里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过了十几秒,他把报告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数字和符号他大部分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看不懂的东西。
矢七的身体在化验结果里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他把报告单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阿尔德里克追上去的时候,矢七已经走到了街角。
他步子快,腿长,几步就赶上了,伸手拽住矢七的胳膊。
矢七被他拽得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
阿尔德里克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
“别跟我说没事。”
阿尔德里克的声音开始抖,“刚才那个医生说的话你听见了。”
“你的肝不工作,你的白细胞少到不该活着,你的代谢指标全是坏的。”
“他说你该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可你在这里,你跟我说没事?”
矢七看着他。
阿尔德里克的眼睛在路灯下面亮得很厉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但他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是泪。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阿尔德里克说,声音越来越紧,“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虽然瘦,但你是正常的。”
“你跟我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你还会跟我顶嘴。”
“现在你变了。”
“你瘦得不像话,你的身体坏掉了一样,你还不当回事。”
矢七没说话,其实身体一直是这样。
阿尔德里克的手从矢七的胳膊上松下来,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我每次给你打电话,你都说还好。你什么都跟我说还行,什么都跟我说没事。”
“可是你根本就是在骗我。”
矢七站在原地,没有动。
阿尔德里克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那个动作很快,擦完就把手放下了。
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绷住了。
“我明天带你去别的医院。”
“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阿尔德里克看着他的眼睛,“我带你去。”
“查不出来是什么问题,就换一家。”
“再查不出来,就回法国。”
“我家那边有认识的医生,比这里的强。你跟我走。”
矢七偏了偏头,看着他的脸。
阿尔德里克的表情很认真。
那种认真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平时那种张扬和玩笑。
他站在那里,被风吹得大衣下摆往一边翻,金发也乱了。
“你明天还有颁奖典礼。”
“我不去了。”
“你准备了两个月。”
“你比那个重要。”
矢七看了他几秒,把视线移开,落在街对面那家还亮着灯的咖啡馆窗户上。
“明天去颁奖典礼。”他说:“后天再说。”
阿尔德里克没接话。
他盯着矢七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行。后天。”阿尔德里克认真看着他:“但你答应我,这两天别再乱来了。别喝酒,别一个人待着,别瞒着我。”
矢七没回答。
没答应。
他转身继续朝酒店的方向走。
阿尔德里克跟在后面,这次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柏林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阿尔德里克走了一段,伸手把矢七的外套领子从后颈处往上提了提,盖住露出来的那截皮肤。
矢七没躲,也没回头。
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天黑了。
阿尔德里克把矢七送到房门口,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刷卡。
矢七推开门,走进去,转身要关门的时候被阿尔德里克伸手挡住了。
“你晚上要是哪里不舒服,就敲墙。我就在隔壁。”
“嗯。”
阿尔德里克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两秒,才慢慢收回去。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