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里克没给矢七反对的余地。
他从衣柜里拽出外套往身上一套，又抓起房卡和手机塞进口袋，然后站在门口盯着矢七，蓝眼睛里还带着宿醉后的血丝，但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起来。走。”
矢七坐在窗边没动。
“我说了没事。”
“你说的不算。”阿尔德里克走过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你一个人喝了五六瓶烈酒，一整夜。”
“就算你现在看起来没事，不代表你身体里没事。”
“酒精中毒有延迟反应，有些症状几个小时之后才会出来。”
“你跟我去医院，检查完了没事，我们就回来。”
“你什么事都不会有。”
矢七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阿尔德里克的嘴唇抿着，宿醉让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浮着一层青，但那双蓝眼睛里的焦虑是真的。
矢七站起来。
阿尔德里克立刻抓着他的手腕往外走，步子快得差点撞到门框。
走廊里很安静，两个人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过道，进了电梯。
阿尔德里克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之后他靠在轿厢壁上，偏头看矢七。
“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恶心？心跳快不快？”
“没有。”
“你确定？”
“嗯。”
阿尔德里克把视线收回去，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
他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敲着裤缝，频率很快。
那么多酒。
矢七会被喝死的。
身体也会坏掉的。
电梯到了一楼，他先走出去，在大堂里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朝门口走。
前台小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阿尔德里克没停，推开门走到街上。
柏林的早晨很冷，空气里有潮湿的雾气。
街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电车从轨道上驶过，铃声很轻。
阿尔德里克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用德语和司机说了几句，然后拉开车门让矢七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子开动之后，阿尔德里克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矢七旁边，身体微微侧着，视线在矢七脸上来回扫。
矢七靠着椅背，偏头看窗外。
街景从车窗边掠过，灰蓝色的天、旧楼房、偶尔几棵树。
呼吸很平稳，脸色和平时一样白，嘴唇颜色正常，没有任何醉酒后的苍白或泛红。
阿尔德里克看了一路。
出租车在一家医院门口停下来。
阿尔德里克付了钱，拉着矢七进了急诊。
他用英语跟分诊台的护士说话，语速快得矢七都差点没跟上。
护士看了矢七一眼，又看了看阿尔德里克，最后递过来一张表格。
阿尔德里克接过来填，名字那栏写了矢七的全名。
年龄那栏写了十六。
看到“饮酒量”那一栏的时候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写了“大量”。
护士扫了一眼表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说了句：“等着叫号。”
候诊区人不少，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打盹，还有一对年轻情侣靠在一起看手机。
阿尔德里克找了两把空椅子，让矢七坐下，自己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低头看矢七的脸。
“你脸色看起来还是正常的。”
“我说了没事。”
“没事才不正常。”阿尔德里克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两下，“你喝了一整夜烈酒。你才十六岁。这具身体里应该全是酒精，你至少该头晕，该脸红，该吐，该……该有什么反应。”
矢七没接话。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叫了矢七的名字。
阿尔德里克几乎是弹起来，跟着矢七一起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灰白头发，戴着眼镜，问了几句基本情况。
阿尔德里克站在旁边替矢七回答，矢七懒得开口，由着他说。
然后是抽血。
护士把针头扎进矢七的手臂，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采血管里。
阿尔德里克站在旁边看着，眉头一直没松开。
抽完血，护士让他们回候诊区等结果。
阿尔德里克坐不住，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看一眼矢七，确认他还坐在椅子上没倒下去，然后又继续走。
矢七靠着椅背，看着阿尔德里克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没说话。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诊室的门开了。
护士出来叫矢七的名字。
医生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份报告单，眉头皱得很紧。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了看矢七，又看了看阿尔德里克，然后把报告单放到桌面上。
“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医生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德语口音，“血液中没有检测到酒精。浓度低于可检测下限。”
阿尔德里克愣了一秒。
“什么？”
“血液酒精浓度为零。”医生重复了一遍，“如果按您刚才描述的情况，这位……矢七先生，喝下了超过一瓶烈酒的量，那他的血液酒精浓度不应该为零。这本是不可能的。”
医生的目光从报告单上移开，看着矢七的脸。
“还有一种可能。他的身体代谢酒精的速度远超常人。快到酒精在进入血液之前就被分解掉了。”
“除此之外，还有几项指标不太正常。”
阿尔德里克的身体前倾了一点。“什么指标？”
医生翻了一页报告单。
“肝功能酶指标偏低。不是正常范围的低，是低于正常下限。”
“谷丙转氨酶、谷草转氨酶，数值都在接近零的位置。”
“正常情况下，人活着，肝脏就会产生这些酶。哪怕是个健康运动员，数值也不会低到这个程度。”
“这意味着他的肝脏几乎不进行正常的代谢活动。”
阿尔德里克听着，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收紧了。
医生继续说下去：“还有，他的白细胞计数比正常人低。”
“不是偏低，是低到检测仪器差点没测出来。”
“这种程度的白细胞水平，换作普通人，已经在无菌室里隔离了。”
“他没有感染任何疾病是不可能的。”
“这……”阿尔德里克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医生把报告单放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这位先生的身体状态和常规医学理论不太兼容。”
“他看起来健康，但化验结果和健康完全对不上。”
“我建议做进一步的影像学检查。”
“他的肝脏、他的免疫系统、他的整个代谢回路，都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