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握着津美纪的手,指腹贴着她微凉的手背,轻轻按着,像在确认那里的温度。
矢七站在床尾靠墙的位置,没有出声,也没有走动。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电子音和窗外雨打在窗台上的声响,两种声音交替着,把时间拉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伏黑惠松开手,把津美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小心地放回被子里,又把被角掖好。
他的动作很慢,做得专注,像在完成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仪式。
做完之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放回靠墙的位置,然后转头看向矢七。
“该走了。探视时间快到了。”
矢七点点头。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津美纪一眼。女孩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监护仪上的线条仍然稳定地跳着。
矢七没有说再见,只是朝她微微低了一下头。
伏黑惠把伞从门边拿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监护仪的声音也关在了里面。
走廊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护士推着换药车经过,轱辘在地上发出低低的滚动声。
伏黑惠走在矢七旁边,步子放得很慢。
“谢谢你今天来。”走到住院部门口时,伏黑惠看向矢七。
“不用谢。”
矢七撑开伞,站在台阶上等伏黑惠把伞也打开,“下次来的时候,我提前买花。”
伏黑惠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走进雨里。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安静,积水的街道倒映着灰白的天空,两把伞并排移动,像在平行前进。
伏黑惠没有再说姐姐的事,矢七也没有问。
有些话在医院里说了就够,不需要带出来。
他们走到定食屋附近的路口时,雨势又小了一些,变成了绵密的雨粉。
伏黑惠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矢七。
“我往这边走。”他朝车站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矢七也停下来。
“那明天见。”
伏黑惠“嗯”了一声,犹豫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我下次去探病,会提前跟你说。”
“好。”
伏黑惠转身朝车站走去,深蓝色的伞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越来越小。
矢七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向公寓的方向走。
雨点顺着伞沿滴下来,细碎地砸在路面上。
他的鞋尖湿透了,裤脚也沾了泥水,但他走得不快。
回到公寓已经过了下午。
矢七把伞收好立在门口,换下湿掉的外套和鞋子。
房间里的窗帘还保持着早上拉上的状态,光线很暗。
他没有开灯,走到书桌前坐下,盯着黑掉的电脑屏幕看了几分钟,然后打开电脑,继续整理游戏的数据。
敲键盘的手指有些凉,矢七看了眼,继续搭上键盘。
屏幕上的文件一个接一个地被保存、归档、上传。
等天彻底黑下来之后,矢七关了电脑,起来热了一份便当。
吃完之后他把餐盒洗了,厨房收拾干净。
七海建人的房门一直没再响过,大概是真的累了,在补觉。
矢七没有过去打扰。
他靠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消息翻了一遍。
七海说过,下周周五。
还有一个星期。
这段时间他要把能处理好的事情都处理完。
窗外雨还在下,一阵一阵地,像有人在天台上断断续续地踱步。
矢七闲着没事,起身,拉开抽屉翻了翻。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笔,几张从便利店带回来的收据,一副备用耳机,还有几个没用过的笔记本。
他抽出一个最薄的,封面是深灰色的硬卡纸,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翻开,内页是浅米色的方格纸。
矢七拿起一支黑色签字笔,在扉页上写下“马来西亚”三个字,然后把本子翻到第一页,开始写。
先写的是时间。
下周五出发。
他在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圈,标上“出发日”。
七海建人的假期时间很短,他需要把行程控制在对方能接受的范围内。
三天两夜太短,五天四夜又可能超出七海能请到的假。
他写了一个“4-5天”,用笔尖在“4”上轻轻点了一下。
四天比较稳妥,周五出发,周一晚上回来,如果任务不紧,还能赶上周二早上正常上班。
然后写交通。
从东京到马来西亚的航班,直飞吉隆坡大概七小时左右。
也可以选在新加坡转机,但转机会多耗掉大半天,不划算。
他写“直飞优先”,又补了一句“红眼航班便宜但累,不选”。
七海建人本身工作强度很大,平时睡眠就少,矢七不想把旅行第一天浪费在补觉上。
他偏向选上午或者中午起飞的航班,到了那边还能留出时间吃饭和休息。
接着写目的地。
马来西亚很大,吉隆坡、槟城、马六甲、兰卡威、亚庇,各个地方的气质完全不同。
七海建人说过想住在安静的海边小镇,每天看书,去码头买鱼。
那么应该选一个靠海,生活节奏慢的地方。
矢七在本子上写了“槟城”和“兰卡威”两个地名,想了想,又加了“亚庇”。
他对这三个地方都只有模糊的印象,没有亲身去过。
他决定今晚花点时间查资料,看看哪个地方最符合七海建人的描述。
再写住宿。
矢七在住宿那一栏写了“近海”“安静”“有厨房”。七海建人喜欢自己做饭,至少在矢七的想象里,这个人到了休假地应该会愿意去市场买菜,做一顿简单的饭,然后坐在阳台边看看书。
所以住的地方最好不是酒店,而是带厨房的民宿或者公寓。
他写下“短租公寓”,在旁边标注“离便利店和菜市场不要太远”。
然后是吃饭。
这一项矢七写得很快。
马来西亚的物价不高,街边小饭馆和菜市场都能解决。
七海建人对吃的东西不挑剔,但矢七知道他的口味偏清淡,咖喱和椰浆饭应该没问题。
他写了一个“预算别太低,吃好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他喜欢黑咖啡”。
写到这里,矢七停下笔,把本子翻回上一页,在空白处重新整理了一下顺序:时间,交通,住宿,吃饭,其他。
每一项后面都跟了一个粗略的金额估算。
他不太清楚马来西亚的具体物价,只能按着记忆里东南亚国家的平均水平来。
住宿按四晚算,每天六千日元左右;机票两个人来回二十万日元以内;吃饭和当地交通一天八千日元;其他杂费留五万日元的弹性空间。
他把这些数字用竖式列在纸页边上,算了两遍,得出一个总金额,又和存款余额在心里对了一遍。
够了,还能留出很多很多结余。
矢七在“其他”下面写了几件具体的事。
第一,换一点马来西亚林吉特,最好在机场或者当地银行换。
第二,查一下当地的天气,准备合适的衣服。
第三,给七海建人买一张当地的电话卡,他出差多,肯定知道怎么用。
第四,行程别排太满,每天只安排一个主要去处,剩下的时间自由安排。
写完这些,矢七把本子合上,笔帽咔哒一声盖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垂下眼,手指在深灰色的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这个本子很薄,写下的东西也少,但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
他想起七海建人那天在面包店里说自己想去马来西亚时脸上的表情。
那个愿望被他说得很平淡,语气和说“今天工作很麻烦”差不多,但矢七听得出来,那是七海建人少数几件真正为自己考虑过的事。
没有咒灵,没有任务,没有责任,只有一座安静的海边小镇,一些书,和每天早上去码头买回来的鱼。
矢七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开始查飞往槟城的航班。
屏幕光落在他脸上,房间里很暗,只有电脑待机的那点红光和手机屏幕的亮。
他一条一条地看,间或在本子上补两个词,或者划掉一个不合适的选项。
雨还在下,声音细碎地贴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书页。
查完航班,矢七把手机屏幕按灭,把本子和笔放进抽屉。
他决定明天出去办两件事:去书店买一本马来西亚的旅行指南。如果还有时间,就绕去花店看看白色郁金香。
虽然不急着买,但可以先问问价格和能不能预订。
矢七站起来,把薄毯从膝盖上抖开。
七海建人还在隔壁睡着,整间公寓都沉在雨声里。
矢七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遮住外面湿漉漉的夜色。
然后他回到床铺边躺下,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下周周五,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