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撑着伞走出公寓大楼的时候,雨势已经比刚才更大了。
路面上的积水汇成细小的溪流,沿着路缘石往下水道的方向淌。
他站在公寓门口停了两秒,把伞往肩头偏了偏,抬脚走进雨里。
伏黑惠和他约的地方在老地方。
那家定食屋离公寓不远,走过去大约十分钟。
矢七没有走太快,步子稳稳地踩在湿滑的铺砖路面上,雨水顺着伞骨尖滴下来,落在他的脚边。
到定食屋门口时,伏黑惠已经站在屋檐下等他了。
黑发少年穿着深色便服,肩头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小片,手里也攥着一把折叠伞。
看到矢七,他点了一下头。
“走吧。”
伏黑惠撑着伞走进雨里,和矢七并肩往车站方向走。
两把伞,一黑一深蓝,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两小块移动的阴影。
街上行人不多,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伏黑惠看向矢七的侧脸,正好能看见眼尾红痣:“这种天气还让你出来,不好意思。”
“下雨而已,没关系。”
两个人沿着车站方向走了一段。
伏黑惠带路,他的路线很熟,拐了几个弯之后人渐渐少了,车道变窄,行道树在雨里显得绿得更重。
医院在距离高专不算远的住宅区边缘,从车站坐两站巴士再走一截。
但今天伏黑惠没有带矢七坐巴士。
他换了一条小路,从商店街背后穿过去,路程稍长,但路边有连成片的雨棚,不容易淋湿。
“姐姐在这家医院住了有一阵了。”伏黑惠边走边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低,“还是我的老师,五条老师帮忙联系的医院。”
“老师很好。”
“确实很好。”
矢七嗯了一声。
他大概能猜到。
津美纪是中诅咒倒下的,普通医院只能维持生命体征,真正的原因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诊断书上。
五条悟托人安排的这家医院有咒术界的关系,能保证她不被打扰,也不会有太多不必要的提问。
这些伏黑惠不会对他细说,只会用“五条老师帮忙联系”轻轻带过。
“医院的探视时间到下午三点。”伏黑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够的。”
矢七转头看了他一眼。雨伞边缘的阴影落在伏黑惠的下巴和脖颈上。
伏黑惠的语气一直很平静,从出门到现在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或不安,但矢七留意到,他攥着伞柄的指节有些泛白。
紧张吗?
矢七问:“你去看姐姐的时候,会和她说话吗。”
“说。什么都说。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学校发生了什么。”伏黑惠顿了顿,“她听不见也没关系。旁边没有人的时候,我会跟她说很多话。”
“今天我在。”矢七说,“如果我在她不好意思听呢?”
伏黑惠偏过头,看了矢七一眼。
那双深蓝色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怔松,然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她不会不好意思。你这种人,她肯定会拉着你聊个没完。”
“那她一定喜欢我。”
伏黑惠没接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医院出现在小路尽头的时候,雨稍微小了一些。
灰白色的建筑在雨雾里显得很安静,门口的人进进出出,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提着水果和花束。
矢七扫了眼那些花束,笑了笑,说:“下次我也带花来。”
伏黑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矢七跟着伏黑惠走上台阶,在门口收起伞,把伞抖了抖,插进大门边的伞架里。
伏黑惠的伞在滴水,他把伞尖朝下搁好,然后领着矢七穿过自动门,往住院部走。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气味均匀地铺在空气里。
矢七对这种味道很熟悉。
梦里,他在医院里醒来过太多次,久病成医,久死成常。
人们在这条走廊里等待、探望、离去,带着各自不同的表情。
伏黑惠走到护士站,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房间号。
值班护士翻了一下记录,轻声说可以去探视,语气很温和,似乎对伏黑惠已经很熟悉了。
伏黑惠点头道谢,领着矢七往里面走。
病房在走廊靠里的位置,门半掩着。
伏黑惠在门口站了两秒,抬起手,轻轻推开门。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另一张旁边摆着监护仪器,屏幕上的线条平缓而规律地起伏。
矢七跟着他走进去。
津美纪躺在床上,浅蓝色的病号服,手腕上别着住院手环。
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和枕套几乎融在一起,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头发散在枕头上,颜色很柔,和伏黑惠的黑色不同,浅一些,带着一点暖意,偏棕。
她的神态很安静,像只是睡着了。
伏黑惠把伞放在门边,走到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拉过椅子坐下。
“姐,我来看你了。”
矢七站在床尾,没有上前。
他看着床上的女孩,又看向坐在床边的伏黑惠。
十几岁的少年微微弯着腰,手肘支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像在祈祷。
过了几秒,伏黑惠转过头,看向矢七。
“这是我朋友,矢七。”他这样对床上的津美纪说。
矢七走上前两步,在床尾站定,低头看着津美纪。
“你好。”他说。
他的声音也不大,语气温和,像在对一个只是闭眼小憩的人打招呼。
监护仪的屏幕上,心率线条依旧平缓地跳动着,一下一下。
窗外雨声淅沥,房间里很安静。
伏黑惠介绍朋友:
“他叫矢七,中国人,十五岁,和我差不多大。”
“我们是在书店认识的,他推荐了我一本书,很好看。”
“他做的游戏卖得很好,很厉害。他说今天想来看看你。”
矢七安静地听着。
少年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但他没有停下来,还在继续说:“我最近有好好吃饭。”
“学校的事情很顺利,前辈们对我不错。”
“五条老师还是和以前一样不靠谱,但教了我很多东西。”
“你不用担心我。”
伏黑惠又停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矢七说,下次来要给你带花。”
“你喜欢什么花?”
“买错了,会不会睁开眼睛抱怨?”
矢七看向伏黑惠。
这个玩笑来得突然,但伏黑惠说得很认真,认真到让人分不清这到底算不算一句玩笑。
矢七接了一句:“郁金香吧。白色的。”
日本文化中,白色郁金香,花语是已然失去的爱,寓意不好,花语很沉重。
伏黑惠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他。
矢七笑了笑,“白色郁金香,很安静,适合放床头。”
伏黑惠以为矢七是中国人,所以对花的理解不同。
伏黑惠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对津美纪说:“听到了吗?姐姐。他说带白色郁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