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8日(注意哦,时间过去了七天)。
早上。
矢七坐在电脑前,把最后一份交易确认邮件看完,然后关掉页面。
垃圾小游戏卖了一笔钱,数目不算惊人,但比他预想的好一些。
加上之前一百万日元扣除房租和这段时间生活费之后剩下的部分,他现在的存款可以让他和另一个人去马来西亚住上很长一段时间。
当然,没指望奢侈的那种住法,指租一间普通公寓,每天买菜做饭,偶尔出门走走,足够撑过几个夏天。
矢七看着银行余额页面上的数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钱对他来说只是维持日常运转的燃料,多一点少一点都不会让他的情绪产生波动。
但七海建人说过想去马来西亚,那这笔钱就有了一个去处。
带七海去马来西亚,这件事在矢七脑子里待了有一阵子了。
七海建人的愿望具体实在,可以执行。
去完成别人的愿望,比许一个“彻底死亡”却永远兑现不了的愿望要轻松得多。
七海建人死之前都没去过马来西亚吧?
矢七关掉电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正准备去洗手间洗漱,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下,力道均匀,间隔一致。
七海建人的敲门方式。
矢七身上还穿着睡衣,灰色长袖,扣子只系到第三颗。
他刚从床边站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黑色发丝翘起来搭在脸颊边。
矢七揉了揉眼睛,走出卧室去开门。
抬头。
七海建人站在门外,米白色西装,深蓝色领带,和往常一样穿戴整齐。
他的视线先落在矢七脸上,然后往下滑了一点,停住了。
矢七的脖子上没有纱布。
大概是睡觉时不知道怎么掉了。
现在那块方方正正的白色纱布大概在枕头下面或者被子的某个角落。
而矢七没有注意到。
没了纱布的遮挡,脖子右侧那道伤口完整地暴露在晨光里。
二十多天了,伤没有好完全。
一道有些狰狞的发红的伤在耳朵下面一点的位置。
针脚的印记已经淡了,但伤口的边缘还泛着新肉生长的淡粉色。
皮肤在愈合过程中收缩,让那道痕迹微微隆起。
矢七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那道红色的伤疤就横在这片白上,刺眼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七海建人看着那道伤口,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唇抿了一下,公事公办的沉稳里出现了很细的裂缝。
他见过更惨烈的伤口,但矢七脖子上这道伤疤和那些都不一样。
在他踹开浴室门的时候,血从那里涌出来,热得烫手。
用手按住那个位置的时候能感觉到颈动脉被切断后血液冲击指尖的压力。
差一点。
差一点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就死在那间浴室里。
现在这道伤疤露在外面,连纱布都没贴。
矢七仰着脸看他,黑色眼睛平静,脸上还带着刚起床的倦意,好像脖子上那道疤和他没有关系。
“纱布掉了。”七海建人开口,声音和平常一样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矢七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碰到那道凹凸不平的伤疤。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又抬头看七海建人。
“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没事,透气也好。”
七海建人垂下视线,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矢七的脖子上,那道伤疤像一道红线,把矢七和那个夜晚连在一起。
有点闷。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矢七。
“进去处理一下。发炎就麻烦了。”
矢七侧身让开门口。
七海建人迈步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他没有换鞋,站在玄关处扫了一圈房间。
矢七的公寓他来过很多次,熟悉每一样家具的位置。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新的医用敷料贴,撕开包装,走到矢七面前。
“抬头。”
矢七配合的仰起脖子。
七海建人用棉签蘸了碘伏,沿着伤口边缘从下往上涂抹,动作很轻,棉签经过伤疤表面的时候几乎没有施加任何压力。
他涂得很慢,像在处理一件需要精准操作的任务。
矢七能感觉到碘伏的凉意和七海建人指尖偶尔碰到皮肤时微弱的触感。
“疼吗。”
“不疼。”
七海建人没有追问。
他把新的敷料贴撕开保护膜,对准伤口的位置贴上去,用指腹沿着边缘按了一圈,确保敷料贴合平整。
做完这些,他把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在洗手间洗了手。
矢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七海建人今天比平时更沉默一些。
一个成年人看到一个孩子脖子上那道上个月留下的自杀伤疤,能说什么呢?
“七海先生。”矢七开口了。
七海建人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转过身。
“我做的游戏卖了一笔钱。”
七海建人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看向矢七。
“现在够两个人去马来西亚住一段时间了。”
“你想什么时候去?”
七海建人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看了矢七几秒。少年的表情认真,不像是随便说说。
黑色眼睛看着他,等待一个确切的答复。
七海建人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但脑子里最先浮现出来的不是关于马来西亚的行程安排。
脑子里在想某个早上矢七在面包店里说“我的可以有个暂时的愿望……去马来西亚”时那个微微弯起来的嘴角。
“等我看看工作安排。”七海建人说。
语气很平常,他没有推辞。
七海建人把西装袖口整理了一下,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矢七。
“先谢谢你。”
矢七摇了摇头。
“礼尚往来。”
七海建人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
他走出去,在门口站定,似乎想回头再看一眼矢七,但最终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
“记得吃早饭。”
“知道了。”
门关上了。
矢七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新贴好的敷料。
边缘被按得很平整,中间微微鼓起,把那道伤疤遮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洗手间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脖子,又拆开衣领最上面那颗扣子,把敷料上方的胶布往里面掖了一下。
水龙头打开,冷水浇在手指上。
矢七低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洗手台里。
马来西亚。
在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个先来时,就留一点时间留给愿望吧。
七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