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4月2日,下午三点。
“咔嚓——”
安静的浴室里响起一声脆响。
矢七整个人靠在浴室墙壁上,头歪向一边,颈椎断裂,黑色长发散了一地。
瓷砖上全是血,墙壁上也是,洗手台的镜面上溅满了细密的红色斑点,有几滴正顺着镜面慢慢往下滑。
他的身体还坐着,一只手还搭在浴缸边缘,指节微微弯曲。
眼神失去光亮。
接着,瞬间断口处开始愈合,骨裂处传来细密的声响,脖子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连接起来,皮肤覆盖上去,恢复平整。
矢七睁开眼睛。
意识在死亡后的黑暗里只待了几秒,再亮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恢复到未受伤的状态。
精神上的疼痛比之前缓解了一点。
那种疼痛不是头痛,和偏头痛不同,是更深一层的东西,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意识底层啃咬,被啃过的地方就麻木一块,时间久了,整片思维都变得又钝又重。
矢七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只知道自己每次死一次,就会短暂地轻松几秒。
不知道是不是死亡把精神状态也刷新了一下。
但这么做只是杯水车薪。
就像把一块扔在海里的海绵用力拧干,水会被挤出去一部分,但很快又会被新的水填满。
矢七看了眼满浴室的狼藉。
瓷砖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一部分,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腥味。
他的睡衣前襟全是血,裤子上也是,头发上黏着干涸的血块,有几缕粘在脸颊上。
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屠宰场里爬出来的。
矢七懒得动手打扫。
抹布、水桶、清洁剂,
一一拿起来再一一放回去。
很累人。
他抬起手放在脖子上,掌心贴住颈侧。
这具身体刚复活,肌肉和皮肤都还带着一点新鲜的紧绷感。
矢七许愿:
“清理干净。全部。”
“咔嚓——”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把头摘了下来。
这一次的死法和第一次一样。
剧痛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就已经消失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浴室里已经看不见丝毫血迹,瓷砖、镜子、浴缸、地面全部干净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沐浴露残余的皂香。
矢七身上也重新变得干净,睡衣恢复了原本的灰色,头发上沾着的血块消失了,发丝又变得柔软顺滑。
挺好用。
痛苦倒是无所谓。
矢七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
骨头已经重新长好了,转动时没有任何不适。
他走到洗手台前,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干净的灰色睡衣,黑色长发用红绳扎成低马尾,脸很小,皮肤偏白,左眼眼尾有颗红痣。
矢七看了两秒,眼睛微微弯起来,嘴角跟着上扬,镜子里那张脸便也冲他笑了一下。
很漂亮。
“恶心死了。”
矢七把视线从镜子里移开,拧开水龙头,开始刷牙。
刷毛在齿列间反复摩擦,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含着泡沫看着镜子上方的瓷砖缝发呆。
洗脸,冲洗,用毛巾擦干。
然后把发绳摘了,黑色长发散下来,发尾搭在腰后。
他走出浴室,把灯关掉,踩过卧室的榻榻米,走到床铺旁边坐下。
时间还早。
下午三点多,外面的阳光还亮着,窗帘没拉,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浅淡的灰白色。
矢七没有去拉窗帘。
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黑色长发铺在枕头上。
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整个人安静地陷在床铺里。
没有睡着,只是躺着。
矢七打算从下午躺到晚上,等天黑了再闭上眼睛,等意识在两边的世界里再切换一次。
这样躺着和发呆没什么区别。
脑子里没有特别完整的思想,只有断断续续的念头。
一张张不同的脸轮流浮现又消失,像水面上的气泡。
他没有任何想法,情绪都生不起来。
扇五条悟那一巴掌的时候,只是测验五条悟是否有愤怒情绪。
四月的阳光落在被面上,暖意渗进来,像一只手覆在胸口上。
矢七没有动。
晚上再闭眼吧。
现在先躺着。
躺着。
2005年4月2日。
下午五点四十。
家入硝子把最后一口茶泡饭咽下去,筷子横放在碗沿上。
她端起手边的麦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食堂。
傍晚的食堂比中午更冷清,几个辅助监督坐在靠墙的桌子边,低头吃着自己的饭,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稀稀拉拉的。
靠近窗边的长桌上只有他们三个人。
五条悟的餐盘吃得干净,只剩几粒米和半杯没喝完的草莓牛奶。
夏油杰的荞麦面碗也空了,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家入硝子自己的碗里还剩一小口米饭没动,她不打算再吃了,已经饱了。
矢七没来。
从下午体能测试结束到现在,这个新同学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范围之外。
家入硝子扫过食堂每一个角落,没有看到那个黑色低马尾的身影。
她大概猜得到,矢七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食堂是群体场合,矢七那种人显然不会主动融入任何群体。
来食堂吃饭对他来说可能是一件不值得浪费时间的事,或者,他根本不想在任何可能遇到他们的地方出现。
但早上那些话,那些像刀子一样扎在人身上的称呼,又都是他主动说出来的。
一个主动把所有人惹怒的人,偏偏不愿意在公共场所多待一秒钟。
家入硝子把麦茶喝完,放下杯子,对这种自相矛盾的行为没有多做评价。
“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夏油杰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刚想起来的细节,“早上没吃,中午没吃,晚上也不来。他不饿吗?”
五条悟用吸管搅动着杯底剩下的草莓牛奶,奶液在杯壁上转了几圈,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上。
“谁知道,可能他不靠吃饭活着。”
“任何人都会饿。”夏油杰说。
“他看起来可不太像‘任何人’。”五条悟把吸管抽出来,用指尖弹了弹,奶渍溅在纸巾上。
“他打我那一巴掌的时候,手心温度低得吓人。活人哪有这么凉的。”
“没准他是个死人呢?”
“中国僵尸?”
夏油杰:……
夏油杰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