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中午。
矢七和伏黑惠又在饭点碰面。
这家定食屋开在公寓和商业街的交界处，价格便宜，出餐快，午市翻台率很高。
矢七推开门的时候，伏黑惠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刚端上来的生姜烧肉定食，筷子还没拆。
他抬头看了矢七一眼，深蓝色眼睛在店内暖黄色灯光下显得很沉，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矢七在收银台点了一份和他一样的生姜烧肉，走过去在伏黑惠对面坐下。
两个人最近几天经常在这里碰到，碰到了就一起聊聊天。
频率不算高，但足够形成一种默契。
矢七没有刻意安排过时间，这家店离公寓近，他出门觅食时经常图方便推门就进来，伏黑惠大概也差不多。
他们之间的关系停留在“认识的人”和“饭友”之间。
聊天话题围绕书，食物和附近哪家便利店打折展开。
矢七低头拆开筷子的包装，视线扫过伏黑惠手边。
那本《诱拐》放在桌角，书脊朝上，封面边缘有一点翻折的痕迹，说明这本书被反复翻阅过。
伏黑惠把筷子掰开，夹了一片生姜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读完了？”矢七问。
伏黑惠点头，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他把书拿起来，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封面，然后放回桌角。
“确实是一本让人读了后不太舒服的书。”
矢七“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具体哪里不舒服。
上次在书店里他已经说过自己的判断，伏黑惠会这么回应，说明他读完之后产生的感受和矢七描述的大致吻合。
两个人在这一点上不需要更多交流，几句就够了。
服务员把矢七的定食端上来，碗盘摆好，说了句：“请慢用。”
矢七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的吃相和伏黑惠差不多，安静，匀速，不挑拣，一口饭配一口菜。
生姜烧肉的酱汁偏甜，在矢七迟钝的味觉里只留下一点温吞的咸甜余韵，然后是反胃的恶心与抗拒。
矢七边吃边观察伏黑惠。
伏黑惠今天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筷子在碗沿上停过一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矢七能感觉到，从他进门后，伏黑惠的视线就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他的肩膀位置。
矢七没有回头去看自己的肩膀。
他这个世界的身份是普通人，看不见咒灵，也感受不到咒力的波动。
身体的本能还在，一种很淡的不适感贴在后颈和肩膀之间的区域，像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
这种不适感从出门后不久就有了，伴随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寒意，断断续续地黏在皮肤表面。
矢七判断自己大概是被某种低级咒灵缠上了。
大概是自己想死的情绪太过绝望，从出门到饭店这点距离，吸引到了咒灵。
矢七在这个世界里的灵魂底色和现实世界里的他没有任何区别。
绝望，疲惫，求死欲。
这些东西对咒灵来说就是最好的饵食。
不重要。
矢七继续吃饭。
伏黑惠安静地吃了两口饭。
他的进食速度依然有点慢，深蓝色眼睛在矢七身后和桌面之间切换了两次。
在他眼中他能看见那个咒灵就趴在矢七的肩膀上。
咒灵只有拳头大小，通体灰白色，四肢细瘦，紧紧贴着矢七校服外套的肩线。
它没有明显的五官，身体表面有一层黏糊糊的膜，正在轻微地起伏。
四级都不到的咒灵，攻击性很低，对普通人造不成实质伤害，但就这么放着不管，它会跟在矢七身上，把负面情绪当养分慢慢吸食。
时间久了，人会变得比平时更疲惫，更消沉。
伏黑惠放下筷子，伸手去拿桌角的纸巾盒。
他的动作很自然，肩膀没有紧绷，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的同时，他站起来了。
伏黑惠隔着桌子微微前倾，把手伸向矢七的右肩，掌心不轻不重地落在矢七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从旁观者眼里看没有任何异常。
一个人帮同桌的人拍掉肩膀上的灰尘，最普通的社交行为之一。
但伏黑惠的掌心在碰到矢七肩膀的瞬间，手指微微并拢，指节朝内扣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咒力波动从他手心溢出，像一根针尖刺入那只咒灵的身体。
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在矢七肩头无声地崩散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矢七感觉到肩膀上那片黏腻的不适感消失了，伏黑惠的掌心还停在他肩膀上，隔着衣服传来一点微小的温度。
“有点灰尘。”
伏黑惠收回手，坐回座位，把那张纸巾揉成一团放在餐盘旁边。
“嗯，谢谢。”矢七说。
两个人都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停留。
矢七低头继续吃饭，伏黑惠也重新拿起了筷子。
桌面上的对话断了几秒，然后伏黑惠开口：“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矢七夹饭的动作没停，抬眼看了一下伏黑惠。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但放在他们这几天的相处语境里又不太突兀。
伏黑惠已经见过他脖子上的纱布和手腕上的指印，问睡眠状况大概是在判断他的恢复情况。
“和以前差不多。”
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切换的人生没有睡眠。
伏黑惠没评价，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才说：“睡眠不好的人，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
这句话在普通人听来不过是句迷信的关心，从伏黑惠嘴里说出来，却是他这个世界里最接近“解释”的一句话。
矢七知道他在说什么。
咒灵以人类的负面情绪为食，睡眠不好、精神状态差的人身上会散发出更浓郁的气息，更容易被缠上。
伏黑惠在隐晦的提醒他。
矢七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看向伏黑惠。
“我会注意的。”
矢七笑了笑。
“谢谢关心。”
伏黑惠点了点头，把最后一片肉夹进嘴里，慢慢嚼完。
两个人各自收拾了自己的餐盘，端到回收台放下。
矢七走出定食屋，门外是六月的阳光，暖意打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伏黑惠跟出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学校那边最近怎么样？”矢七随口问了一句。
“老样子。”
伏黑惠知道这一届咒术高专只有两个人。
五条悟说的。
一个是他，另一个还没来学习，听说是处理家里的事情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