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的苏城,晨风里已经透出几缕初秋的清冽,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打湿,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陆正远身着笔挺的军装,脚蹬军靴,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踏入锦华街,军靴磕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咔,咔,咔,身后跟着两名神情严肃的军需处士兵,一路径直走向钟家老宅院门口。
他刚站定在院门口,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仓库门上那张残破的封条上。封条早已被风反复吹拂,边角向上翘起两只,表面附着的浆糊干透干裂,化作细碎的粉末,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落。陆正远缓步上前抬手将翘起的封条一一按回门板,仔细抚平褶皱确认贴合之后才收回手,转过身径直朝着账房走去。
账房之内宋云澜早已静候多时,桌案之上端放着一只厚实的牛皮纸袋,袋口用鲜红的火漆牢牢封死,火漆之上清晰印着云裳公司的专属印章。陆正远缓步走到桌边落座,伸手拿起纸袋掂了掂分量,抬手拆开封缄的火漆,从中抽出里面厚厚的一沓清册。清册纸页边角已然卷翘,其中几页带着明显的水渍痕迹,显然是曾被水浸湿后又慢慢晾干,好在纸面上的字迹依旧清晰明了。他随手翻到第一页粗略扫了一眼,指尖顺势翻到中间一页,目光骤然停住——这一页清清楚楚罗列着一批物资的详细清单,入册日期标注着民国二十九年秋,物资品类写着棉纱、染料、五金件,备注栏里的字迹格外醒目:钟翰武经手,周茂才会核。他指尖不停一页接一页往下翻,每往后翻一页纸面上都能看到周茂才三个字,层层叠叠。他缓缓合上清册将其轻轻放在桌面,手指稳稳压在封面之上,神色骤然凝重:“这册子究竟从何处得来?”
宋云澜神色坦然:“是从合盛洋行旧址的地窖之中寻来的。上个月我与巧英一同下地窖翻找物资,起初只找到军火清单,后来仔细搜寻文件柜底层,才意外发现了这本敌产清册的副本。”他抬手翻开清册最后一页,指尖精准指向页脚处的一行细小字迹,“这行字正是周茂才亲笔所写——‘以上物资由钟翰武经手,周茂才会核,周会长核讫,物资放行’。虽没有落款签字,可笔迹确确实实是他的。”陆正远垂眸反复端详那行字迹看了两遍,便将清册重新合拢妥帖放进自己的公文包:“这本清册我先带走。军需处正式立案,必须要有原件作为凭证。”
他起身快步走到账房门口侧头望向仓库方向,开口追问:“门上的封条是何人所贴?”巧英神色平静:“是商会派来的四个人。领头的身着灰蓝制服,姓吴,乃是商会副会长。他声称是奉军需处指令查封仓库,出示的公文之上盖着军需处与商会两枚印章。”陆正远伸手接过公文低头细细审视,看完之后抬手将公文折好放进衣袋,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军需处从未下发过这份文书。两枚公章皆是仿刻而成的假货。”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袋,神色冷峻,“我回去便着手彻查。一旦查出是谁仿刻公章,定要追究其伪造公章的罪责。”话音落下他大步走到仓库门口,抬手直接撕下贴在门上的封条仔细折叠好收进衣袋,转头对身后两名士兵沉声下令:“撕掉封条,即刻解除仓库封锁。”两名士兵应声上前将门上残存的封条碎屑全部清理干净,又拿起抹布仔仔细细擦去门板上残留的浆糊。
陆正远转过身目光看向巧英,神色严肃:“解除仓库封锁仅仅只是第一步。周茂才污蔑你囤积居奇一事,军需处依旧要按规核查。核查期间你必须备齐完整的存货清单——货物数目、物品品类、进出账目,每一项都必须清清楚楚。”巧英神色沉稳立刻回应:“存货清单我早已筹备妥当。每一笔货物的进出都有完整账目留存,账目之上详细标注着交易日期、具体数目、经手人姓名。”陆正远满意地点了点头:“能准备得这般周全便好。等核查完毕这件案子便彻底了结。”他顿了顿,伸手把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语气骤然变得愈发凝重,“还有一桩要紧事——清册之中周茂才经手的诸多物资里,有好几笔本属于军需品,账目之上却刻意登记为民用物资。将军需物资私自转为民用,这已是通敌的大罪。这本清册我会带回军需处,立案完成之后即刻移交军事法庭审理。”他抬手扶正军帽稍稍压低帽檐,“周茂才虽说已经仓皇潜逃,可他所犯下的罪行逃不掉。就算人不在,案子照样可以立案。”话毕他转身大步朝着院门口走去,军靴踩在青砖之上声响沉稳有力,从廊檐一路响到天井,再从堂屋门口一路回荡至院门,直至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巧英站在账房门口看着陆正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过身来对宋云澜说了一句话:“他走之前没提担保函的事。”宋云澜正把清册的抄本收回牛皮纸袋里,听见这话手上停了一拍。他想了想,说:“担保函他收进公文包了。他没提,说明他认了。军需处那边有他顶着,担保函迟早会批下来。”巧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走到仓库门口伸手推开门板。仓库里的货架一排一排立着,布匹码得整整齐齐,染料桶靠墙根排成一溜,棉纱捆摞在角落里。她伸手在最近的一匹布上摸了一下——布面干净,没有受潮的痕迹,封条贴了三天,仓库里什么也没少。她退出来把门带上,没有上锁。陆正远把封条撕了,她就不锁了。锁了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阿荣从棚屋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织机的梭子,看见巧英站在仓库门口,问了一句:“大小姐,仓库能进了?”巧英说:“能进了。你下午把织机上的那匹布织完,明天开始从仓库领料,照常上工。”阿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回棚屋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那银元还发不发?”巧英说:“发。照旧。”阿荣咧了一下嘴,走了。
陈树生从实验室缓步走出来的时候陆正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院门外。他怀里紧紧抱着配方本,书本外面仔细裹着一块厚实的旧布,方才陆正远在账房内交谈的话语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出于谨慎他没有贸然露面,待在实验室之中第一时间把配方本从抽屉里取出用旧布层层裹紧贴身揣在怀里。此刻他站在实验室门口望着陆正远远去的方向,确认彻底没有动静才缓步走到账房门口,将怀里的配方本取出轻轻放在桌面:“配方本就放在这里。他们若是前来搜查,就算搜查实验室也不必担心。如今配方本安置在账房,而账房他们早已搜查过,不会再重复翻找。”巧英伸手拿起配方本小心翼翼放进铁皮盒之中,仔细合上盒盖扣好搭扣:“暂且存放在这里便好。陆正远已经明确表态,待案件核查完毕此事便会彻底了结。”陈树生郑重点了点头,转身缓步回到实验室。
春桃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陈树生从账房出来,朝他招了招手。陈树生走过去,春桃压着嗓子问:“配方本藏好了?”陈树生说:“搁账房铁皮盒里了。”春桃又问:“那种子盒呢?”陈树生说:“还在灶膛灰堆里,没人动过。”春桃点了点头,转身回灶间把灶膛灰堆扒开看了一眼——铁盒还在,灰盖得严严实实。她把灰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水走出去递给陈树生:“喝口水。你嘴唇都起皮了。”陈树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递还给她。春桃接过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仓库解封了,晚上多做一个菜。”陈树生问:“什么菜?”春桃说:“炒鸡蛋。多搁点油。”陈树生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端着碗进了实验室。
夜色渐渐深沉,四下万籁俱寂。巧英独自端坐在账房之中缓缓翻开备用本,提笔在崭新的纸页上写下:“九月十四日。陆正远亲临苏城,带走敌产清册原件。仓库正式解除封锁。此前所贴封条皆是商会之人仿刻军需处公章所为。清册之中周茂才私自将经手的军需品转为民用物资,通敌之罪正式立案。配方本已妥善安置进铁皮盒中。阿荣问银元还发不发,我说照旧。”写完之后她合上备用本细心锁回抽屉,抬眼望向窗外,棚屋门口的马灯依旧稳稳亮着,暖黄色的火苗在玻璃罩内静静燃烧。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笛声穿透寂静的夜色在夜空中缓缓飘散。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铁皮盒缓缓打开盒盖,将敌产清册抄本、仓库查封公文、宋云澜亲手撰写的担保函底稿逐一取出并排摆放,静静凝望片刻。她想起一件事——陆正远说“军需处从未下发过这份文书”。可商会副会长姓吴的来贴封条的时候,手里那份公文盖着军需处的红章。假章做得连她都看不出破绽。如果不是陆正远亲口说“从未下发”,她至今还以为那是真章。假章是谁刻的?姓吴的副会长?还是姓吴的背后有人?她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排好,明天要问宋云澜。她轻轻合上盒盖仔细上锁,稳稳放回柜中。一室静谧,灯火安暖。
她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她想起陆正远临走时说的“军事法庭”四个字。周茂才的案子已经够格上军事法庭了。将军需物资转民用,通敌。这两条罪任何一条搁在平时都是重罪,搁在战时就是死罪。可周茂才跑了。军事法庭审谁?审他留下的那些账册、清单、公文。审他的副会长、师爷、账房。审那些替他做事的人。人跑了,事跑不了。事在,人迟早得回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马灯还亮着。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