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还带着几分清透的凉意,染坊棚子内透着烟火气,一摞摞银元码放齐整,巧英正有条不紊给工人分发银元。阿荣、老周、阿贵依次排好长队,众人神色沉稳,每人领取两块银元,布袋里的银元还剩下大半。巧英把银元递到阿荣手里的时候,阿荣接过去掂了掂,两块银元在掌心里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把银元揣进怀里,没有立刻走,站在旁边看后面的人领。老周领了两块,揣进贴身的衣兜,还用手按了按,按完了冲巧英点了一下头。阿贵领了银元转身就往巷口走,巧英叫住他:“阿贵,你等等。”阿贵回头,巧英从布袋里又摸出一块银元递过去:“你跑码头辛苦,多一块,买双鞋。你的鞋底快磨穿了。”阿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确实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后跟都快透了。他把银元攥在手里,嘿嘿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大小姐”,跑了。
她刚把第三摞银元递到阿荣手中,院外巷口骤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硬底皮鞋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咔、咔、咔,由远及近,一路走到钟家院门口骤然停住。巧英手上动作立刻收住,把手中余下的银元塞回布袋,麻利扎紧袋口,顺势把布袋藏到织机下方,起身快步走到棚子门口。
院门口立着四个人,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灰蓝制服,神色倨傲,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公文,公文封套之上印着醒目的红色印章,身后跟着三名身着短褂的汉子,腰间别着短棍。中年男子当着众人将手中公文缓缓展开,字正腔圆地诵读起来:“苏城商会奉军需处指令,查封钟家染坊仓库及全部存货,静候后续核查。”话音落下,他抬手把公文递向巧英。巧英抬手接过,垂眸细细扫过全文,公文之上盖着军需处与苏城商会两枚鲜红印章,末尾落款处清清楚楚写着苏城商会会长周茂才的名字。
巧英神色不改,把公文仔细折好妥帖放进衣袋,平淡地追问:“所谓核查,核查的究竟是什么?”中年男子语气疏离:“有人实名举报钟家染坊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私自用军需布匹冒充民用布匹,暗中倒卖牟利。核查期间,仓库即刻封存,所有存货一律不得挪动。”巧英不卑不亢,目光直视眼前之人:“敢问举报之人究竟是谁?”中年男子抬手摆了摆:“此事与你无关。钟大小姐只管配合即可,无需多问。”说罢侧头朝身后三名汉子微微示意,三人当即抬步径直朝着染坊仓库走去。
仓库大门早已上锁,三人走到门边抬手将印有商会印章的封条径直贴在门板之上。巧英静静立在棚子门口全程未曾上前阻拦,目光落在封条之上暗自留心细节——封条贴得并不规整,左侧比右侧高出半寸,边角处还残留着未抹匀的浆糊。她默默把封条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随后收敛心神缓步折回账房。
宋云澜彼时正待在码头核对账目,阿贵一路快步奔来把仓库被封的消息及时传递。宋云澜当即放下手中账本,神色沉凝,快步朝着锦华街赶去。行至钟家院门口一眼便看见仓库门上崭新的封条,脚步猛地一顿,抬手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封条,指尖立刻沾上未干透的浆糊。他不动声色在裤缝处蹭去浆糊,缓步踏入账房。巧英端坐桌案旁,面前摊开那纸查封公文,手里握着毛笔正低头书写着什么。宋云澜在她身侧落座,伸手拿起公文逐字逐句细细看完,眉宇瞬间拧起:“周茂才早已仓皇出逃,商会的印章怎么还握在他的人手里?”
巧英指尖停下笔,神色沉稳:“商会之中依旧留存着他的亲信。会长虽说逃离苏城,可副会长、师爷、账房等关键位置全都是他早年安插的人。印章握在这些人手里,便等同于依旧握在周茂才手中。”她把毛笔轻轻搁下,抬手把写好的纸页推到宋云澜面前。纸面清清楚楚罗列着仓库全部存货明细——军需布匹的数量、民用布匹的数目、染料的桶数、棉纱的捆数,每一笔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存放位置也写得一清二楚。宋云澜把清单从头到尾看完,抬手从衣袋里取出云裳公司公章重重放在桌面,眼底满是笃定:“以云裳公司的名义出面担保。云裳公司本就是军需处定点供应商,完全具备担保资格。我即刻撰写担保函,把仓库存货清单一同报送军需处备案。一旦军需处批复担保函,商会擅自张贴的封条自然不攻自破。”他掌心按在公章之上,语气带着几分凌厉,“他要强行封仓,我便出面力保。就看谁的手段更快、步子更稳。”
担保函当场一气呵成。宋云澜端坐桌前把信纸铺平,蘸满墨汁一笔一画落笔沉稳,信中明确写道:云裳公司愿为钟家染坊仓库内全部存货作保,存货清单随函附上。若核查发现清单不实,云裳公司甘愿承担全部连带责任。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放在一旁晾墨,又从抽屉取出一张干净白纸把巧英整理的存货清单重新誊抄,字迹工整规整,数目、品类、存放位置一项都没有疏漏。他把担保函与清单整理妥当用订书针牢牢固定,妥帖放进皮包,随即掏出随身小本子翻开空白页,提笔在页首写下一行字:“九月十二日。钟家染坊仓库遭人查封,云裳公司出面担保。”随后收起笔抬眼看向巧英,目光格外郑重,“今日这笔账,我会铭记一生。绝不让周茂才的阴招得逞。”
巧英拿起桌上的公文仔细折好收进铁皮盒中。她起身走到账房门口遥遥望向仓库方向,只见门上的封条已然干透,被风一吹边角微微翘起。她收回目光转头对着宋云澜叮嘱:“明日你亲自前往军需处递交担保函。我今日把剩余银元尽数分发下去。工人手握实打实的银元,心底有了依靠便不会慌乱。仓库虽被封,可布匹都安稳存放在里头。封条贴得再严实,布匹不会凭空消失。等担保函顺利批复,撕掉封条,一切便能恢复如常。”宋云澜合上随身本子妥帖放进衣袋,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行至门槛处脚步一顿,背对着巧英,语气铿锵:“周茂才大肆囤积金条,而我所囤积的是人心。他即便攒下再多金银,也终究买不回人心。”话音落下他抬脚跨出门槛大步离去。
巧英站在账房门口,看着宋云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转过身来,走到织机旁弯腰把藏在下面的银元布袋拎出来,重新放到石桌上。阿荣还站在院子里,老周也没走。巧英看了他们一眼,说:“银元接着发。仓库封了,工钱照发。明天军需处的人来核查,你们照常上工。该织布的织布,该染色的染色。封条贴的是仓库的门,不是染坊的门。”阿荣点了点头,走到石桌前领了银元。老周跟在后面也领了。后面几个帮工也一个一个上来领完了。巧英把空布袋叠好收进围裙口袋里,对阿荣说:“阿荣,你今晚值夜的时候多留一只耳朵。封条贴在外面,可东西在里头。万一有人半夜来撕封条,你听见动静就敲棚子门口那根铁管。”阿荣说好。
实验室之中,陈树生与春桃也听闻了仓库被封的消息。春桃端着饭菜从灶间走来,陈树生正对着一份存货清单抄件凝眉沉思。春桃把饭菜放在桌案,在他对面落座,神色带着几分担忧:“仓库已经被封,配方本和种子盒该安置在何处才稳妥?”陈树生神色沉稳:“配方本安然放在抽屉里,种子盒一直由你保管。”春桃立刻追问:“抽屉是否上了锁?”陈树生点头:“早已上锁。只是若商会之人强行搜查,一道锁终究挡不住旁人。”春桃思忖片刻当即起身走到墙角,从米缸后方小心翼翼取出存放种子的铁盒放在桌案之上,眉头依旧紧锁:“种子盒放在这里同样不妥。他们若是彻底搜查实验室,一翻便能找到。”她拿起铁盒快步走向灶间,把铁盒埋进灶膛旁的灰堆深处,细细用草木灰将铁盒严严实实盖好,仅露出一点铁皮边角。做好伪装之后她缓步走回实验室重新在陈树生对面坐下,语气温柔却格外坚定:“你选择留下,我便也留下。”
陈树生抬手端起水碗慢饮一口温水缓缓放下,沉声开口只说了一个字:“留。”春桃起身收拾碗筷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轻声叮嘱:“种子盒藏在灶膛灰堆之中。千万叮嘱旁人,不要随意清扫灰堆。”说完她跨出门槛朝着灶间走去。陈树生坐在桌边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春桃正蹲在灶膛前拨弄灰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陈树生站在门口说了一句:“灰堆我记住了。谁要动它,得先问过我。”春桃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拨弄灰堆,把露出来的那一点铁皮边角用灰盖严实了。
夜色渐浓,巧英独坐账房之中翻开备用本,提笔在最新一页细致写下当日的种种变故:“九月十二日。仓库被人查封,周茂才的势力依旧盘踞在商会之中。宋云澜以云裳公司的名义出面担保,定于明日前往军需处递交文书。树生哥与春桃悄悄把种子盒藏进灶膛灰里。春桃说‘你留我就留’。”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妥帖锁回抽屉。窗外棚屋门口的马灯依旧明亮,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笛声穿透沉沉夜色在巷弄间缓缓飘散。
她抬手挑高灯芯,火苗瞬间明亮几分。她伸手拿起铁皮盒缓缓打开盒盖,把仓库查封公文与宋云澜亲手撰写的担保函底稿并排放好,静静凝望片刻。她把封条的模样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左侧比右侧高出半寸,边角浆糊没抹匀。贴封条的人要么心慌,要么手生。周茂才的师爷贴封条不会心慌。手生的人才会贴歪。这个贴封条的人不是周茂才的旧人,是新来的。她把盒盖合上,仔细上锁,稳稳放回柜子之中。然后她拿起桌上的银元布袋——里面还剩几块银元,是明天要给春桃和阿青的。她把布袋扎紧,放在枕头底下。窗外的马灯还亮着。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