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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秋风裹挟着阵阵凉意席卷苏城,一则关乎家家户户生计的重磅消息从繁华喧嚣的上海率先传遍各地,如惊雷般在街巷之间炸开。起初,各大报纸之上仅仅刊登了一则官方通告,宣称政府即将推行币制改革,发行全新的金圆券,统一收兑民间的黄金、白银以及各类外币。消息一出,苏城百姓只是随意议论了几日,大多不以为意,只当是寻常政令,谁也没有料到,一场波及全城的动荡会来得这般迅猛。

短短不足半月光景,上海各大银行门前早已排起蜿蜒绵长的队伍,男女老少人人攥着家中积攒的金条、银元,拼命往柜台里面递,只为换回一摞摞崭新的金圆券。等到这股恐慌顺着商路一路传至苏城之时,观前街的米铺门前已然排起望不到头的长队。物价彻底失控,米价一日之内接连疯涨三次,清晨原本足以买下一斗米的银钱,等到黄昏时分竟连半斗米都买不到。巧英去米铺买米的时候,前面的老太太攥着一把金圆券,票子在她手里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老太太回头看见巧英,苦着脸说了一句:“早上来还是这个价,回去做顿饭的工夫再来,又涨了。”米铺掌柜站在柜台后面,两手一摊,也是一脸苦相:“您别怪我,上家涨了,我不涨就得关门。”巧英没有买成米,转身去了隔壁杂粮铺,用一块银元换了两斤玉米面。玉米面就玉米面,掺点白面蒸窝头,也能吃。她把玉米面揣进布袋里往家走的时候,看见街上有人抱着一只鸡往当铺跑,有人把柜子里的铜锁都拆下来拎着去卖。整座城池渐渐被动荡的阴霾笼罩。

宋云澜从上海风尘仆仆归来,皮包之内静静夹着一沓崭新的金圆券。一进账房,他便把票子重重放在桌案之上。巧英伸手拿起纸币细细端详,票面印刷精致,图案鲜明,可纸质却轻薄得近乎透光,指尖轻轻一折,边缘立刻泛起细碎毛边,脆弱得不堪一击。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苏宛卿给她糊窗纸用的纸都比这个厚实。这东西拿在手里,不像钱,像纸钱。

“上海早已彻底乱了,银行门前挤兑成风,不少人苦苦排队一整夜都没能换到票子,天一亮索性把随身铺盖卷铺在柜台之上,不肯再走。”宋云澜眉宇紧锁,抬手把一沓金圆券推到桌角,“这金圆券握在手中每日都在持续贬值,一日不如一日。手里攥着,只会越来越不值钱,必须尽早换成实打实的硬通货。”巧英把票子轻轻放回桌面,出声问道:“云裳公司账面上的流动资金,你都换成了什么?”宋云澜伸手打开随身皮包,从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粗布袋稳稳放在桌案。松开袋口,白花花的银元静静堆在袋中,在灯火映照之下泛着温润柔和的银色光泽。他抬手重新扎紧布袋口,缓缓开口:“云裳公司的可用资金,我已将一半兑换成银元,剩下一半全部换成了棉纱与染料。银元用来分发给厂中工人,棉纱、染料囤放在仓库之中。只要厂子一日不停工,工人便有活计可做,有活计便有口粮。”他把布袋往巧英面前推了推,“你这边染坊的工人也依照这个法子安置,银元我匀出一半,交由你拿去分发。”

巧英没有立刻伸手接过。她抬手拿起布袋轻轻掂量了一下重量,又缓缓放回桌面,微微摇头:“染坊里的工人,我手里有现成的布匹。用布匹兑换银元,一样行得通。”她起身快步走向染坊棚屋,从货架之上取下几匹刚刚下机的蓝布,抱着快步折回账房稳稳放在桌面。“这几匹蓝布是军需订单的货品,成色上佳。拿去兑换银元,一匹布可以换得两块银元。工人们想要布匹或是想要银元,都可以随意挑选。”宋云澜抬眼望去,几匹蓝布靛蓝匀净,经纬紧密,质地上乘,是地道的苏城好蓝。他解开布袋口从中倒出一半银元,银元落在桌面滚了几圈,渐渐聚拢叠成整齐的一小摞。“布匹你留着兑换,银元先拿去分发给工人。工人手中没有银元,拿着布匹同样换不来口粮。”巧英听闻,抬手将桌面上的银元逐一收进铁皮盒中,仔细合上盒盖扣好搭扣,妥帖锁好。

第二天一早,巧英把染坊的工人召集到棚屋门口。阿荣站在最前面,后面是几个年轻帮工和两个染坊老伙计。巧英把银元布袋搁在石桌上,伸手从里面摸出几块银元托在掌心,让众人看清楚。“从今天起,工钱按银元发。愿意要银元的,来我这里领;愿意要布的,一匹布顶两块银元,自己拿去换东西。染坊的活照常干,工钱不拖欠。”阿荣第一个上前领了两块银元,掂了掂,揣进怀里。后面的人也一个一个上来领。有个年轻帮工问了一句:“大小姐,这银元以后会不会也贬值?”巧英说:“银元是银子打的,银子不会一天一个价。就算物价涨,银子还是银子。”帮工点了点头,领了银元走了。巧英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远,把剩下的银元收回布袋里。她心里清楚,银元撑不了太久。可撑一天是一天。撑到局面稳下来,就好了。

当日入夜,陈树生把实验室的桌案收拾得干净整洁,从抽屉最深处取出珍藏已久的配方本,又把那只存放种子的铁盒一同摆放在桌面。春桃从灶间缓步走来,一眼便看见端坐桌边的陈树生以及桌面之上的两样物件。陈树生缓缓起身,把配方本与种子盒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沉稳:“你带着念瑾先离开,去往重庆投奔陆怀瑾。他如今在重庆安顿妥当,有宅院有厂房。你们去了之后先寻一处安稳落脚,暂且栖身,不必再跟着在这里担惊受怕。”春桃静静立在桌边没有伸手去接,目光扫过配方本又看向种子盒,最后定格在陈树生身上,认真询问:“那你自己,走不走?”陈树生轻轻摇了摇头:“我留下来。染坊的营生不能停歇,渡边留下的那些化学品还未查验完毕,配方本之中还有不少方子需要逐一重新校对,马虎不得。”

春桃放下围裙上的双手缓缓垂在身侧,语气同样坚决:“你不走,我便也不走。念瑾还要上学,苏城有学堂,根本无需远走。我若是离开,灶间再无人生火做饭。你实验室里的饭菜,又该由谁来送?”陈树生伸手拿起配方本再次推到她面前,春桃抬手又推回。一来一回接连推让两次,陈树生最终把配方本轻轻放在桌面不再勉强。他缓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半扇木窗,窗外棚屋门口的马灯依旧明亮,火苗在玻璃罩内稳稳跳动。“那便都不走。”他轻声开口,语调平静却满是踏实。春桃抬手拿起桌面的配方本与种子盒妥善放回抽屉,还特意拿来一块干净旧布小心盖好。她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轻声叮嘱:“配方本就安稳放在抽屉里,谁都不许擅自动用。种子盒由我妥善保管,等到明年开春便将种子种下。”说罢抬脚跨出门槛缓步朝着灶间走去。

陈树生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间门口。他伸手把窗关上,回到桌边坐下来,拉开抽屉看了看被旧布盖好的配方本和种子盒。然后他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门口,朝灶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灶间的灯还亮着,春桃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在收拾灶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实验室,把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巧英静静站在账房门口将方才种种全部看在眼中。她打开铁皮盒取出里面存放的银元轻轻放在桌面,又把先前叠放整齐的几匹蓝布重新摞好妥帖摆在银元旁,缓步落座翻开备用账本,提笔在崭新纸页之上写下:“九月十日。金圆券疯狂贬值,米价一日三涨。宋云澜兑换银元分发工人,棉纱染料囤入仓库。我以布匹兑换银元,一匹布换两块银元,工人愿意要什么给什么。树生哥劝春桃带念瑾去重庆,春桃执意不走,甘愿留下。周茂才暗中囤积黄金,银元黑市价一日一变。”写完她合上账本仔细锁回抽屉。窗外巷口福伯拄着竹杖缓缓走来,竹杖点地发出沉稳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从堂屋门口一路传至灶间。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笛声划破夜色久久在夜空中飘散。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半扇木窗。院中的桂花树被夜风拂动枝叶沙沙作响。棚屋门口的马灯依旧稳稳亮着,火苗在玻璃罩中安稳燃烧。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去米铺的时候,看见周茂才的师爷也在排队买米。可周茂才家里从来不缺米。他囤了六个仓库的布,可布不能当饭吃。他在囤黄金,可黄金也不能当饭吃。他买米,说明他的囤积名单上又多了一样东西。米比布重要。人可以不穿新衣裳,但不能不吃饭。周茂才在囤米。他把米囤起来,等米价涨到最高的时候再出手。到那时候,苏城百姓拿什么买米?金圆券?金圆券已经不值钱了。银元?银元都在老百姓手里攥着,可银元能买几斤米?她把这个念头按住,合上窗户回身走到柜前,把铁皮盒稳稳放入柜中仔细上锁,再将桌面上那摞银元逐一收进布袋扎紧袋口妥帖放在柜子旁。明天一早要把银元分下去,工人手里有银元心里才有底。人心不慌,染坊才能撑下去。

她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她想起苏宛卿从前说过的一句话——“乱世里,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手里有布身上不冷。”母亲那时候说的是染坊的布。现在布还在,粮不多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马灯还亮着。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