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远带着敌产清册返回军需处之后,便一头扎进临时办事处,整整一整天闭门不出,静心梳理清册中的每一处细节,翻来覆去核对册中的各项记录,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把清册摊在桌上,旁边搁着一本空白簿子,每翻一页就在簿子上记一笔——哪年哪月、什么物资、多少数目、周茂才批了什么字。记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发现一件事:民国二十九年到三十三年,五年间周茂才经手的军需物资里,有三批棉纱、两批染料、一批五金件,本该走军需处的调拨单,可清册上写的是“民用物资,商会代管”。代管。又是代管。钟翰武替顾家代管宅子用的是“代管”两个字,周茂才吞军需物资用的也是“代管”两个字。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在苏城割了五年。
次日傍晚天色渐暗,他再度踏足钟家老宅,依旧是一身挺括的军装,军靴之上沾着码头沾染的泥点,手里稳稳拎着那只旧皮包,一路径直走向账房。他在桌案旁从容落座,随手把旧皮包放在桌面,没有急于开口,先是抬手端起茶碗慢饮一口温茶,缓缓放下茶碗,才从皮包之中抽出那本厚重的敌产清册。“这本清册我已经反复查看了三遍。”他把清册轻轻放在桌案之上,语气格外凝重,指尖顺势落在清册之上,“册中军需品转为民用物资的那一栏,涉及的数目着实不小,时间跨度更是绵长,从民国二十九年一路横跨至民国三十三年,年年都有相关记录。每一笔物资的流转全部经由周茂才一手操办。此番立案毫无问题,军事法庭那边已经正式接收了此案。”他抬手翻开清册中间的某一页,指尖精准点在页脚处的一行细小字迹上,神色愈发郑重,“只是清册之中还夹着另一份东西。与周茂才的案件并无直接关联,我偶然发现之后思虑许久,觉得理应让你知晓。”说罢他把清册翻至最后一页,小心从封皮夹层之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页,轻轻放在桌案之上。
这张纸页比清册本身的纸页更为轻薄,纸色早已发黄,边角微微卷翘,纸面足足折了三道,想来是被小心珍藏许久。纸页之上寥寥几行字迹横平竖直,落笔沉稳,每一处收笔都格外用力:“具结人宋景康,兹证明本人于民国二十四年至二十六年期间,知悉渡边一郎在苏城之活动,未向军需处及有关部门举报。本人愿承担知情不报之责任。具结人宋景康。民国二十六年三月。”字迹下方印着一枚朱砂指印,印纹虽已模糊不清,可指印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巧英伸手拿起这页具结书垂眸仔细通读一遍。宋景康。民国二十六年三月。那时候陆正廷已经出事了,宋景康在查渡边,查到一半签了这份具结书,从此收手。她反复凝望这张纸看了两遍才轻轻放回桌案。一旁的宋云澜顺势拿起具结书从头到尾细细看完,看完之后久久沉默。他抬手把具结书放回桌案,指尖轻轻压在“宋景康”三个字上微微用力,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苦涩与了然:“父亲签下这份文书自然再不能继续追查下去。他不是不愿彻查,实是身不由己。签下具结,倘若继续追查,便是推翻自己立下的字据。”他缓缓收回手安稳垂放在膝盖之上,“他寄给我的信里,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信里写的尽是棉纱价格涨跌、船期是否准时。他把这件事一个人扛了十年。”
陆正远伸手拿起桌上的具结书仔细折好,重新放回清册夹层之中,抬手把清册缓缓合拢轻轻推到巧英面前,神色坦诚:“清册的副本我已经留存一份在军需处,这份原件便交给你妥善保管。关于具结书一事,我本可以暂且隐瞒不予上报,可我苦思整整一日终究觉得,此事应当如实上报,不该隐瞒。”他抬手把旧皮包重新扣好继续说道,“宋景康签署具结书之事,与周茂才的案件本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周茂才犯下的是通敌大罪,宋景康虽有知情不报的过失,可这份过失与通敌之罪有着本质区别。军需处彻查周茂才一案,绝不会将宋景康的具结书牵扯其中。可若是有心怀叵测之人想要借这份具结书借题发挥、挑起事端,我这边尚且能出面,为你们挡下一道劫难。”话毕他缓缓起身抬手扶正头顶的军帽,神色郑重,“陆家这条人脉脉络万万不能中断。当年我父亲与宋景康便有深厚交情,我与宋云澜亦是知己好友。这份情谊与渊源一路延续到我手中,我绝不允许断在我的手里。”他抬手压了压帽檐转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行至门槛之处脚步骤然一顿,没有回头,“清册你务必妥善收好。等周茂才一案彻底了结,这些涉案文书按规定都要归档封存。不过在正式归档之前,你一定要先行过目,心中有数。”
宋云澜一路把陆正远送出院门口,待他彻底走远才缓步折回账房。他走到桌边缓缓落座,伸手把清册翻到最后一页重新抽出那张具结书再次细细凝望一遍,指尖轻轻落在纸面的“宋景康”三个字上轻轻按压片刻。他看着纸面上熟悉的字迹缓缓开口:“当年父亲签下这份具结书的时候,我还远在法国。他寄给我的书信之中从未提及此事。”他小心把具结书放回清册夹层缓缓合上清册,抬手把清册推到巧英面前,“这些重要的物件他都妥善存放在铁盒之中,和旧船票的存根、云裳公司的铜章一同安置。父亲临终之前特意把这只铁盒托付给我。如今,我把清册交给你,由你妥善保管。”
巧英伸手接过清册放在桌案上。她翻开封面看了一眼夹层里那张具结书的折角,然后合上封面,没有多说什么。她想起一件事——宋景康签具结书的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三月。那年三月,钟翰武在监狱里被渡边派人下毒,没死成。四月,钟翰武死在狱中。宋景康签具结书的时候,钟翰武还活着,还在监狱里关着。宋景康知道渡边在苏城活动,知道钟翰武替渡边做事,可他签了具结书,不再追究。他为什么不追究?因为有人让他签。谁让他签的?军需处?还是周茂才?她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没有当场问出来。她把清册收进铁皮盒里,和之前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正说着陈树生从实验室缓步走出,手里紧紧攥着一沓翻译完成的译稿,脚步沉稳径直走到账房门口,抬手把译稿轻轻放在桌案之上,神色带着几分凝重:“日文技术资料已经全部翻译完毕。整理到最后一沓资料的时候无意间发现里面夹着一页大和仓库的存货清单。”他把译稿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指向其中一行清晰的字迹,“这一行清清楚楚写着——‘苏氏遗物,另存’‘钟翰武寄存’。苏氏便是你的母亲。大和仓库之中存放着你母亲的遗物,乃是钟翰武亲手寄存的。”他把译稿轻轻推到巧英面前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清单之上还罗列了其他物品,有各类化学品、成桶的染料,还有几箱陈旧的书籍。旧书一栏后方特意标注了一行细小字迹,写着‘宛卿手稿’。也就是说,你母亲生前的手稿此刻就存放在大和仓库之中。”
巧英抬手拿起译稿从头到尾细细查看一遍。苏宛卿的手稿。母亲的手稿在大和仓库里。和那些化学品、染料堆在一起。她放下译稿,和那本清册并排摆放。清册夹层里藏着宋景康的具结书,译稿最后一页写着大和仓库的存货清单。两样东西隔着一掌的距离。她静静凝望片刻,抬手把译稿小心收进铁皮盒之中仔细合上盒盖扣好搭扣,转过身看向陈树生:“如今大和仓库的钥匙交由谁人保管?”陈树生如实回应:“陆正远先前提及,大和仓库由军需处代管,钥匙此刻就存放在军需处。”巧英轻轻颔首,眼神格外坚定:“既然如此,我这就前去找寻陆正远,把仓库钥匙取来。仓库之中存放的旧物本就是亲朋好友留下的念想,理当尽早清理整理,不能一直蒙尘被遗忘。”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对宋云澜说:“你爹签具结书的事,先别跟任何人提。陆正远说他会上报,那就让他报。他报他的,我们不说我们的。两件事分开走,互不牵扯。”宋云澜点了点头。巧英走出账房往院门方向去了。她要去军需处找陆正远要钥匙。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福伯正坐在门槛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问她去哪儿。巧英说去军需处一趟。福伯拄着竹杖站起来说要跟着去。巧英说不用,一会儿就回来。福伯没听她的,拄着竹杖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声不吭。巧英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口走去。
夜风拂过院落,马灯依旧安稳亮着。宋云澜坐在账房里把清册又翻了一遍。他翻到夹层里那张具结书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父亲签了具结书,钟翰武死在狱中,陆正廷死在苏城,苏宛卿死在染坊。四个人,两条命,一份具结书。他把清册合上,放在桌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底下。树上已经开始有花苞了,小小的,淡黄色的,藏在叶子底下。再过半个月就该开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