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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澜着手筹备护厂队,事无巨细,从人员挑选到值守安排,每一步都安排得稳妥周全。从上海归来之后,他第一时间把云裳公司上下的旧部全部梳理了一遍,逐一考量,最终筛选出八名合适的人选。这些人都是跟随宋景康多年的老伙计,知根知底,为人忠诚可靠,不仅值得信赖,自身也都有几分真本事——有两个在码头扛过十几年包,对阊门一带的水路和巷弄比对自己掌纹还熟;有两个早年跟着宋景康跑过船,会看风看水看天色;还有两个在云裳公司做过门房和库管,眼睛毒,生人从门口过一趟就能记住脸。八个人很快做好分工,分成昼夜两班轮值。白天值守之人在染坊棚屋外围四处巡视,仔细排查周边可疑踪迹;夜里分头值守,一部分守在阊门码头,一部分守在锦华街巷口,牢牢守住钟家产业的关键出入口。

宋云澜特意从军需处借来几杆老旧枪支,妥当收放在染坊棚屋的工具箱内,子弹统一取出,单独存放在一只坚固的铁盒之中,铁盒钥匙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他收枪的时候把每一杆都拆开看过,枪膛擦了油,枪栓来回拉了几遍,确认能用才放进去。老周蹲在旁边看他擦枪,没有说话,可他的旱烟袋在地上磕了三次,每一下都磕得比平时重。巧英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也没有说话。她知道老周在想什么——钟家染坊从苏城老宅烧到重庆,又从重庆搬回苏城,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头一回在自家棚屋里放枪。她只是默默走到棚屋之中,把存放工具的箱子稍稍挪动了位置,挪到紧挨织机的一侧,如此一来,遇事之时伸手就能拿到,既稳妥,又丝毫不会打草惊蛇。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昏暗,日头缓缓沉落,天际还残留着几分微弱光亮,棚屋之内却已然暗了下来。宋云澜亲手把留夜的灯挂好。他特意前往合盛洋行旧址的仓库里,翻出一盏闲置已久的旧马灯,铜制灯座搭配玻璃灯罩,灯芯全新干净。那盏马灯在仓库角落里搁了好几年,灯座上积了灰,可灯罩没有裂,铜件没有锈死,他拿回来用湿布擦了三遍,又用干布蹭了一遍,铜座擦得发亮。仔细灌满煤油之后,他把灯带到了染坊棚屋门口。在棚屋门口的立柱底下搬来一张矮凳,稳稳踩上去,拿着细铁丝把马灯的提手在柱顶的钉子上紧紧缠绕两圈,确认牢固不会掉落之后才从矮凳上跳下,划燃一根火柴小心翼翼点亮灯芯。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晃动了两下,很快安稳下来,暖黄色的光晕从灯罩之中缓缓漫出,柔和地铺在棚屋门口的青砖地面,连一旁半截矮墙也被暖光包裹。

他退后几步,静静打量着亮起的马灯,语气沉稳却满是郑重:“灯不能灭。”巧英正待在棚屋之中低头整理织机上的经线,听见这话,指尖在经线上稍稍顿了顿,没有回头。她想起一件事——从前在重庆,每回她熬夜染布熬到后半夜,宋云澜从外面回来,总能在巷口看见染坊的灯还亮着。他说过一句“看见灯亮着,就知道你还在”。现在他把灯挂到棚屋门口了。挂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她抬手把经线绷紧了些,梭子推过去的时候比方才稳了一拍。

护厂队正式值守的第一夜,巧英彻夜未眠,独自坐在账房里,面前摊开账本,手边放着算盘,可她一颗心思全然不在上面。她静静凝神留意着棚屋之外守夜人的动静,脚步声顺着矮墙缓缓传来,从矮墙一路走到巷口,再从巷口折返回矮墙,一趟又一趟,鞋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整夜有条不紊。走到后半夜,那脚步声慢了下来,不是困了,是走熟了,知道哪个拐角该停一步,哪块石板踩上去不响。她听见脚步声在棚屋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等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她缓缓起身走到账房门口,抬眼望向棚屋的方向。棚屋门口的马灯依旧稳稳亮着,相较傍晚时分火苗稍稍矮了一些,却始终未曾熄灭。灯火之下静静伫立着一道身影,正是宋云澜。没人知晓他是何时过来的。他背靠着门口立柱,手里牢牢攥着马灯提手,头微微低着,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一直保持着警觉。巧英刚一推开门他便立刻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向她。瞧见她站在账房门口,宋云澜没有上前,只是慢慢松开攥着提手的手,微微偏头看向她。巧英缓步上前在他身侧站定,头顶暖黄的灯光缓缓洒落,将二人的身影印在青砖地上,一长一短,紧紧挨在一起。

宋云澜伸手取下挂在立柱上的马灯轻轻放在身旁的矮墙上,随即缓缓蹲下身,挽起衣袖仔细擦拭灯罩上沾染的细微烟灰。巧英顺势在他身侧一同蹲下,静静望着他认真擦拭的模样。他把灯罩拆下来,用袖口内侧的软布一圈一圈地擦,擦完对着光照了照,又擦了一遍。擦干净之后重新把灯放回矮墙,火苗透过干净的玻璃罩瞬间又亮了几分。

“你明日还要前往码头,切勿劳累。”巧英轻声开口。宋云澜神色从容:“码头早已安排人手值守,不会有差错。今夜我值守上半夜,下半夜便换其他兄弟。”他收回擦灯的手安稳放在膝盖上。巧英的目光落在他放在膝盖的手上,静静看了片刻,忽然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宋云澜的身形骤然一顿,偏头看向她没有挣脱也没有言语。巧英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腕间,指腹恰好落在腕骨上方一道陈旧的疤痕上。那道疤她见过很多次了——在重庆,他挽起袖子修船的时候,在苏城,他劈柴的时候。以前她只是看见,从没碰过。今天她碰了。她轻轻握了一下,又再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宋云澜慢慢抬起放在膝盖上的手,反手轻轻将她那只手紧紧拢在掌心。两个人的手一同在暖光之下交叠,马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很快又安稳下来。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短促清亮的船笛,笛声划破寂静的夜色飘了短短一段,便慢慢消散在夜风之中。

他们在灯下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后来宋云澜把手松开,说了一句:“你去睡吧。灯我守着。”巧英说:“你也睡。”宋云澜说:“下半夜有人换我。”巧英点了点头,转身往账房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灯别灭。”宋云澜在身后应了一声:“嗯。”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账房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宋云澜正把马灯从矮墙上提起来,重新挂回立柱上。灯挂稳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把灯罩扶正,然后靠在立柱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微微仰着头看天。巧英推门进了账房。

染坊另一侧,实验室的灯火依旧明亮。巧英从棚屋门口缓步折返,路过柴房旁的小屋,一眼便看见窗户纸上透出柔和的灯光。屋内陈树生端坐在桌前,面前摊开日文资料的译本,旁边放着一本厚重的实验记录簿,手里握着铅笔,时而低头书写时而停顿思索。写完一段他缓缓停下笔,把铅笔轻轻搁在砚台边缘,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额头,随即重新拿起笔继续伏案书写。屋外廊檐之下春桃坐在矮凳上,膝盖上平摊着一件缝补到一半的衣裳,手中针线不停,针尖灵活地穿进穿出,月光落在针尖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亮光泽。她时不时便抬头望向窗户,目光落在窗户纸上的人影上,只要瞧见陈树生还在伏案忙碌便安心低下头继续手上的针线活计。

写着写着陈树生忽然停下笔,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户。屋外的春桃闻声抬起头,目光与他遥遥相对。“怎么还不歇息?”陈树生轻声询问。春桃温柔回望轻声答道:“你也没歇息,我又怎能先睡。”陈树生闻言轻轻合上窗户缓步回到桌边,翻开实验记录簿的崭新一页再次埋头书写。春桃则重新低下头,针尖稳稳穿过布料继续缝补衣裳。窗户纸上二人的身影悄然重叠,一个弓着脊背伏案书写,一个低着头专注缝补,仅隔着半扇窗户默默相伴。巧英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春桃缝的那件衣裳,布料是钟家染坊出的靛蓝棉布,是她从合盛洋行日本布标签底下翻出来的那一批。春桃拿它做了一件衬衫,袖口已经缝好了,正在收领口。巧英没有走过去看,可她知道那件衬衫的尺寸是照着陈树生的身量裁的。她转身回了账房。

她翻开备用本,提笔在最新一页一笔一画写下:“八月三十日。宋云澜亲手挂起守夜灯,叮嘱灯火不可熄灭。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陈树生伏案推演测算,春桃一旁静心缝补,二人隔着半扇窗,默默相守。”写完之后她合上备用本仔细锁回抽屉。窗外棚屋门口的马灯依旧稳稳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安安稳稳燃烧,暖光倾洒而下将矮墙与青砖地面映照得暖融融的。她静静站在账房门口看了片刻,回身轻轻合上房门缓步走到床沿落座。左手腕上的银镯紧贴着腕骨,触手微凉,她抬手将手腕放在膝盖之上,任由体温慢慢捂暖冰凉的镯子。一室静谧,灯火安稳。

她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她想起一件事——宋云澜从军需处借来的那几杆旧枪,子弹锁在铁盒里,钥匙在他手里。她知道他为什么把子弹和枪分开。枪是给护厂队壮胆的,子弹是留到最后关头用的。他不想让任何人轻易动枪,也不想让任何人觉得钟家好欺负。这个分寸他拿捏得很准。她想起方才握他手腕的时候,他腕骨上那道疤的触感——疤不长,横着长在腕骨上方一寸的位置,摸上去硬硬的,比旁边的皮肤凉一点。她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他没有说过。她也没有问过。可她今天碰了它。她把手腕上的银镯转了转,镯子碰着腕骨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马灯还亮着,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光带。她看着那道光带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