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苏城,暑气尚未彻底褪尽,街巷间的桂香日渐浓郁,空气中裹着淡淡清甜,可暗处涌动的风波却丝毫不见平息。宋云澜从上海归来的行囊里早早藏着两张船票,上海前往香港的客船,出自英国太古公司,稳稳当当的二等舱,船期定在九月初五。两张票妥帖夹在皮包之中,藏着他暗藏的心思,一路带回了钟家老宅。
他回到老宅便径直踏入账房,把两张船票轻轻放在账房桌面上,没有多余的客套言语,只是抬手把船票往巧英面前轻轻推了一推。巧英伸手拿起船票,目光从船名、舱位到开船日期、票价逐字逐句看了两遍。票面信息印刷工整清晰,每一项都一目了然。她指尖轻轻按在船票纸面沉默片刻,语气沉稳,带着几分体恤下人的妥帖:“阿青的丈夫远在无锡迟迟未归,她独自带着孩子,根基不稳,远路根本走不开。这两张船票转给阿青,也算给她和孩子留一条安稳退路。”
宋云澜听完没有半句辩驳,默默收回桌上的船票妥帖揣进衣襟内袋,起身一言不发径直转身离去。巧英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生出一丝愧疚,只当他心中不悦。她不知道他的沉默不是赌气,他把未说出口的打算默默藏在了心底。
隔日宋云澜再度奔赴上海,一番奔波之后再次踏着暮色返回老宅。皮包之中依旧夹着两张崭新的船票,依旧是太古公司的船,依旧是九月初五的船期,依旧是二等舱位,唯独票面之上乘客姓名已然悄然更换。他把两张船票轻轻放在账房桌角,这一次没有递到巧英面前,只是安静落座,端起茶碗慢悠悠饮了一口茶水。巧英随手拿起船票,目光轻轻扫过票面——一张写着自己的名字,一张写着阿青的名字。她抬手把写着阿青姓名的船票单独抽出放在一边,剩下那张写有自己姓名的船票抬手推回宋云澜面前,语气坚决:“阿青那张,我收下。这张属于我的,你收回去。苏城的事我还未了结,不能走。”
宋云澜手中茶碗轻轻落下,碗底触及桌面发出一声清脆轻响。他目光沉沉,语气放缓,藏着几分执着:“你先收着。若是用不上,就暂且搁着,留着也好。”说罢起身快步离去,这一次的脚步比上次还要急切,不敢多做停留。巧英拿起那张被退回的船票,指尖轻轻翻转,票面背面一行清秀的铅笔小字映入眼中,笔迹属于宋云澜,收笔之处力道沉稳,一笔一画尽是认真:“这次不是假的。”
她把这行字反复看了两遍,心头泛起阵阵涟漪。思绪不由飘回当年重庆的旧事——那时二人假扮夫妻,为了掩人耳目也曾买过两张做戏的船票,全是用来应付旁人的伪装。可这一次他特意写下这句话,到底是在说这张船票,还是在说藏在心里始终不曾宣之于口的心意?她无从深究,只能把船票翻回正面轻轻放在桌角,既没有收进抽屉也没有再次退回,任由它静静留在了原地。
第二天上午,巧英把阿青叫到账房,把那张写着阿青名字的船票推到她面前。阿青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的字,没有伸手去拿,两只手攥着围裙边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大小姐,我男人还在无锡。他说去去就回,走了快两个月了,连个口信都没有捎回来。我要是带着孩子走了,他回来找不着我们怎么办?”巧英看着她,没有接话。阿青又说:“我等他。他不回来,我不走。”她把船票推回巧英面前,手指在票面上按了一下,站起来转身回了灶间。巧英把船票收好,在备用本上记了一笔:“阿青不走。等她男人。”
陈树生的船票宋云澜早早便另行备好,托人从上海购置妥当,辗转送到钟家老宅之时,陈树生正待在实验室里埋头仔细查验从沉船之中打捞出来的各类化学品。他伸手接过递来的船票,目光随意扫过两遍,随手把船票放在桌面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撰写检验报告。笔尖落下两行字,他忽然停下动作放下手中的笔,拿起桌上的船票缓步走到灶间门口。春桃正蹲在灶台边低着头认真择着新鲜蔬菜,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陈树生站在门口抬手把手里的船票递到她面前,语气温和:“你拿着,带着念瑾先走。苏城局势动荡,早走早安稳。”
春桃抖掉手上的菜叶,在围裙上细细擦干净指尖,伸手接过船票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笑着把船票塞回陈树生手里,语气坦然:“阿青姐姐手里有票,我和她一同走就够了。这张你自己留着,若有需要也好随时动身。”说完转身回到灶台边继续埋头择菜。陈树生伫立在灶间门口,船票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微微用力,静静停留片刻,便把船票妥帖揣进衣袋转身缓步回到实验室。
当日深夜春桃翻找针线之时无意间拉开陈树生的抽屉,一眼便看见铁皮盒旁静静放着那张船票。她伸手把自己贴身存放的船票掏出来轻轻放进抽屉,摆在那张船票旁边,随后合上抽屉没有惊动任何人。次日清晨陈树生拉开抽屉伸手拿取试剂瓶,一眼便看见抽屉里多了一张船票。他不动声色把自己那张船票取出来轻轻放在春桃的船票之上,两张票整齐并排摆放,随后缓缓合上抽屉。后来春桃前来拿取抹布再次拉开抽屉,看见两张船票依旧整整齐齐并排摆在原处,谁也没有带走。她轻轻把两张船票摞在一起放到抽屉最深处,特意用一块旧布仔细盖好,把两份欲言又止的在意一同妥善收藏起来。
第三日巧英在账房核对账目,翻到账本中间一页之时指尖忽然触到纸页里夹着一个硬邦邦方方正正的物件。她缓缓翻开那一页,一张崭新的船票静静夹在纸页之中,依旧是太古公司的船,依旧是九月初五的船期,依旧是二等舱位,票面之上清晰写着她的全名:钟巧英。她把船票轻轻翻转,背面依旧是那行熟悉的铅笔小字,字字稳妥:“这次不是假的。”和之前那张字迹、内容一模一样。
她缓步回到桌边,把这张新找出来的船票和早前放在桌角的那张并排摆放。两张船票,同一条航线,同一天开船,同一行手写的小字,两两相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宋云澜上次把票推给她的时候说“若是用不上,就暂且搁着”。她当时以为他是在说船票。可现在两张票放在一起,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是在说船票。他是在说他自己。他把自己留在苏城,和船票搁在一起,搁在她身边。她用不着船票,也用不着赶他走。他哪儿也不去。她抬手把两张船票整齐摞在一起妥帖放进铁皮盒里,和陆怀瑾的信件、宋景康的船票存根、陈树生的检验报告并排摆放。
合上铁皮盒盖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宋景康的船票存根是两张,宋景康和沈淑仪,民国十四年,上海到马赛。票根背面写“若我不回,云澜记住,你娘喜欢法国梧桐”。宋景康当年买了船票,带着沈淑仪上了船。可他后来回来了,沈淑仪没有回来。两张船票,一个人回来了,一个人没回来。她低头看着铁皮盒里的船票,自己的名字和宋云澜的字并排躺在盒底。她伸手把盒盖合上,锁好。然后她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翻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她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她缓步坐回账房桌边,翻开备用本,在最新一页一笔一画写下:“八月二十五日。宋云澜购置两张船票,我将其中一张转给阿青,阿青不肯走,说要等她男人回来。宋云澜另行购置一张赠予我,票面背面标注‘这次不是假的’。树生哥将所得船票让给春桃,春桃执意塞回他的抽屉,他又悄悄放回。如今两张船票一同留在抽屉之中,彼此心照不宣。阿青的船票先收着,等她男人回来再说。”写完之后她合上备用本仔细锁回抽屉。
窗外巷口福伯拄着竹杖缓步走过,竹杖点地的声响沉稳有序,笃,笃,笃,从堂屋门口一路稳稳传向灶间。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笛声穿透午后澄澈的空气,拖得绵长悠远。她抬手把灯芯轻轻挑高几分,跳动的火苗稳稳燃烧,柔和的光亮铺满整张桌面。她伸手拿起铁皮盒缓缓打开盒盖,把盒中两张承载着深厚心意的船票取出,整齐并排摆放,静静凝望片刻。一张上面写的是她的名字,一张写的是阿青的名字。她想起阿青说“我等他,他不回来我不走”时候的样子。阿青在等一个人。她自己也在等一个人——不是等怀瑾回来,怀瑾在重庆有他自己的日子了。她等的是这件事了结。等周茂才被抓住,等暗账找回来,等渡边被揪出来,等母亲的死因有个说法。等这些事都完了,她才能想别的事。她把两张船票放回铁皮盒里,轻轻合上盒盖,仔细锁好,稳稳放回柜子之中。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守护,所有藏在岁月里的在意,都在这静谧的时刻悄然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