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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锦心谋世,卿心归我 > 第469章 假婚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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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残阳铺洒在钟家老宅的院子里,把青砖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黄。染坊棚屋门口的马灯早早亮了,春桃拎着灯罩擦了一遍,又试了试灯芯,这才挂回立柱的钉子上。

宋云澜把护厂队的事一一交代给福伯,又跟张掌柜核对了明天的出货单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后院走。走到天井当中,脚步却慢下来。他立在灯下,从衣襟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船票,太古公司,二等舱,香港。日期是空的,名字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巧英。

他把船票翻到背面,凑到灯下。票面泛黄的纸背上,有一行铅笔小字,字迹潦草却用力,是他自己的笔迹——“这次不是假的”。

巧英抱着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从账房出来,抬眼便瞧见宋云澜杵在天井里对着一张票发呆。她没出声,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船票上瞅了一眼。

宋云澜把船票翻回正面,放在矮墙上,指尖点了点背面那行小字。“我那天在码头说的这句话,”他语气平稳,但喉结动了一下,“指的就是这个。”

巧英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当年在苏城,你二叔勾结渡边家逼你嫁人,我们签的那份婚约,从头到尾是假的。做给外人看的,为的是护住厂子、铺暗线、保钟家根基。后来厂子内迁,从苏城到武汉,又从武汉到重庆,婚约一直摆在明面上,可谁也没主动提过——你心里有怀瑾,我心里清楚。再后来怀瑾在战场上出了事,失忆了,腿也折了,你在重庆守着那份念想,我更开不了口。”

他顿了一下,把船票往巧英那边推了推。

“八年抗战打完了,厂子回迁苏城,婚约还挂在那儿,像一张忘了撕的旧告示。我也不提。为什么?因为我没想好。没想好怎么把‘假’字摘了,把真的摆出来。”

他抬起眼,看着巧英。

“现在我想好了。这张船票你收着。往后想寻个安稳去处,我陪你走。要是放不下苏城这摊子事,票搁手里头存着,也全凭你。”

话说完,他没等巧英回答,拎起马灯提手挂回钉子上,转身往堂屋廊檐下走了。脚步声踏在青砖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拐过廊角就听不见了。

巧英立在灯下,拿起矮墙上的船票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民国二十七年夏天,重庆。那时候染坊刚在重庆落脚,暗线刚铺开,外面风声紧得喘不上气。宋云澜来找她,说“得有个名目”。两人坐在染坊里间那张旧木桌旁边,他把一份写好的婚约推到她面前,说“假的,做给外人看的”。她记得自己当时看了两遍,说“行”。

第二天他去登了记,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张船票,说“做戏做全套,万一有人查,得有买票的记录”。那两张船票她记得很清楚——重庆到宜昌,三等舱,日期是随便填的。后来船票用不着了,他也没扔,夹在账本里搁了好几年。

可那婚书上写的是“宋云澜”“钟巧英”,没有写“假”字。他填表用的是真名,她填的也是真名。当年在重庆登记的时候,办事处的人问“自愿的吗”,他说“自愿”,她说“自愿”。那时候她心里装着怀瑾,说“自愿”两个字的时候没多想。可现在回头琢磨——他呢?他填表的时候,手抖没抖?

她没问过他。今天也没有问。可她把船票收下了。收下船票这件事本身,比问那句话更有分量。

她把船票对折,妥帖收进衣袋,转身回了账房。

隔了一日,陆怀瑾的信到了。信封上重庆的邮戳,里头折了两折,比之前几封都长。巧英坐在账房里,把信通读一遍,又细细看了第二遍。

信里说,他这段日子在重庆,记忆正一点一点回来。苏城老宅院里的桂花树,中秋家里蒸的桂花糖藕,走的那年院子里晾了一整绳深浅均匀的蓝布——都想起来了。写到这里,笔锋停了一下,另起一行,字比前面小了些:

“巧英,有一件事得如实跟你说。周蕴玉在长沙。她是我在湖南那几年认识的。我神志混沌、什么都记不得的时候,她给我取了个名字叫李长河,照看了我整整七年。我这条瘸腿,是她一天一天换药、一遍一遍扶着我走,才没彻底废掉。”

巧英的手指停在“周蕴玉”三个字上。

她想起去年在重庆,周蕴玉来送包袱,站在院门外没进来。那双手,指节上全是冻疮留下的旧疤,是常年给人换药洗纱布磨出来的。周蕴玉说“我不是来要什么的,就是看看他好不好”。巧英让她进来坐,她说“不了”,转身走了。巧英站在门口,看她背影拐进巷口,一直看到看不见。那时候巧英就知道,这个女人不是来争的。她是来放手的。

信末尾,陆怀瑾说打算专程去一趟长沙,当面把事情厘清,托巧英替他跟章佩瑜姨母说一声。

巧英把信折好收进铁皮盒,当天下午就去了章佩瑜屋里。

章佩瑜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听巧英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完,她没急着开口。把针从布面拔出来,线拉到头,又在鞋底上扎了一针,这才慢慢说道:

“周蕴玉,是周济川的女儿。”

针从另一头穿出来,她把线拉紧。

“当年你婆婆还在的时候,曾托人上门,想给怀瑾和周家二小姐提亲。怀瑾婉拒了。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出这些事。”她把针别在线团上,抬眼看向巧英,“他落难湖南那几年,全靠周家姑娘照应。他记忆没了,腿也瘸了,旁人可都记着这份情。”

章佩瑜顿了顿,语气温和却透着明白:“让他去。当面说开,比隔着千里万里写信管用。”

巧英点头,回到账房取出信纸,提笔写了几行:

佩瑜姨已知晓。你去长沙,路上多加小心。苏城的事有我,不用挂心。

封好信,想了想,在信封背面添了一行小字:“到了长沙,把周蕴玉的事办妥了再回来。不急。”翻到正面,又落了一笔:“厂在。人在。灯亮着。”

把信放在桌角,打算明天去邮局寄。

入夜,陈树生收拾实验室。把桌面擦干净,试剂一瓶一瓶归到架子上,记录簿合拢收进抽屉,又从抽屉最里头取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配方本。本子边角都翻毛了,里头纸页有的泛黄有的还白净,每一页都是苏宛卿一笔一画写的化学式和配比数据。

他翻到最后一页,从抽屉里拿出苏宛卿的旧照片。黑白照片,边儿微微卷了,照片上的人穿着民国二十几年的旧式衣裳,头发整整齐齐拢在脑后,眉眼温柔地对着镜头。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两行字,是苏宛卿的笔迹——“树生,替我看顾巧英”“若我不在,树生可续”。

陈树生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小心放进配方本末页的夹层里,合上本子,重新搁回抽屉最底层。

正收拾着,春桃端着一碗温水从灶间走过来。走到实验室门口,正好看见他把照片往本子里塞。她没出声,在门口站了片刻,等陈树生合上抽屉,才走进去把水碗放在桌上。

“水搁这儿了。”

转身要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照片放妥当了,仔细收好,别叫虫蛀了。”

说完迈出门槛,脚步声往灶间去了。

陈树生坐在桌边,望着她走远的背影。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碗,重新拉开抽屉,找了块干净的旧布叠了两层,把配方本裹严实了,才又合上。

当晚巧英在账房又把回信看了一遍,封好口,搁在桌角。站起来推开窗,棚屋门口的马灯亮着,宋云澜靠在立柱上,两手揣在袖子里,见她推窗,朝这边点了下头。她把窗关上,坐回桌前。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船票、陆怀瑾的信、备用本。她翻开备用本,在崭新一页上写:

九月二日。宋云澜坦言船票实为真心,我未开口应答。陆怀瑾来信,提及周蕴玉在长沙照料他七年,决意亲自前往。树生哥将母亲旧照藏入配方本夹层,春桃瞧见了,未多言。

写完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手伸进衣袋摸出船票又看了一眼。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背面那行铅笔字看不大清了,可她心里明明白白,那行字就在那儿。

她把船票收好,躺下来闭上眼。

躺了一会儿又睁开。

她想起一件事。民国二十七年重庆登记的时候,他填的是真名,她填的也是真名。婚书上没写“假”字。那天办事处的人问“自愿的吗”,他说“自愿”,她跟着说“自愿”。当时只当是走过场,如今回头想——他说“自愿”的时候,是替自己做主,还是替那份假婚约做主?

她不知道。她也一直没问。

可今天他把话说透了。“当年婚约是假的。”那上一回呢?在重庆登记处,他填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就这么假下去也挺好?

巧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腕上的银镯子碰着床沿,轻轻响了一声。

她想起在武汉那几年。怀瑾每次从前线回来,满身硝烟味,她给他倒茶,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慌慌张张缩回去。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是怀瑾了。后来怀瑾在战场上没了音信,再后来消息传来——人找到了,失忆了,腿也伤了,在湖南被一个叫周蕴玉的女人照料着。她赶到重庆见他,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那一刻她就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而宋云澜,从苏城到武汉,从武汉到重庆,再从重庆回苏城,一直就在旁边。不远不近,不声不响。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马灯还亮着。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