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苏城。清晨。
巧英是被炮声震醒的。
这一次很近,近得像是在隔壁院子炸的。窗棂嗡嗡响,桌上的茶盏跳了一下,磕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匕首。匕首还在,凉的。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春桃和老周,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巧英披上外衣走出房门。
春桃看见她,赶紧跑过来。“小姐,火车站那边又炸了。今早天没亮,日本人的飞机来了三架,炸了两个多小时。火车站那片全毁了。”
老周蹲在井台边,抽着旱烟,脸色很难看。“小姐,火车站一炸,铁路断了。公路还能走多久,谁也不知道。咱们得赶紧走。”
“明天凌晨走。陆长官的卡车今天下午到。”巧英走到井台边,打了一盆水,洗脸,“春桃,煮粥。今天把所有能干完的活都干完,明天不留尾巴。”
“哎。”
早饭时候,巧明端着碗,喝粥喝得很慢。
“姐,咱们明天真的要走啦?”
“嗯。”
“那爷爷的牌位呢?”
巧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弟弟会问这个。
“带走。”她说,“爷爷的牌位,钟家的祖宗,都带走。”
巧明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姐,怀瑾哥哥会在武汉等咱们吗?”
“会的。”
“那树生哥呢?”
“树生哥跟咱们一起去。”
“那宋大哥呢?”
巧英放下碗,看着弟弟。“你怎么谁都问?”
巧明咧嘴笑了。“因为他们都对你好。对你好的人,我也想见。”
巧英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头发软软的,有两个旋儿。
巳时。阊门饭店。
张氏站在饭店门口,犹豫了很久。
她从没进过这么高级的地方。地板上铺着红地毯,墙上有西洋油画,大堂里站着的侍者穿着笔挺的马甲,说话轻声细语。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迎上来。“钟太太,佐藤先生在三楼等您。”
张氏跟着他上楼。楼梯很宽,扶手是木头的,擦得锃亮。她扶着扶手,手心出汗,打滑。
三楼尽头的房间,门开着。
佐藤健一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钟太太,请坐。”他没有转身,声音很平和,像一个老人在招呼晚辈。
张氏在沙发上坐下来,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又觉得太拘谨,拿下来,放在扶手上,又觉得太随意。
佐藤转过身,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打量张氏。
五十岁左右,眼角有皱纹,嘴唇薄薄的,眼神里有一种饿了很多年的人特有的贪婪——那种“什么都想要,又怕什么都得不到”的贪婪。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神。在满洲,在北平,在南京。这种眼神的人,最好对付。
“钟太太,喝茶。”佐藤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张氏接过来,手在抖。茶洒了一点,溅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佐藤先生,您说的那个‘技术保护协议’,我能看看吗?”
佐藤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
张氏接过,翻了两页。字太多了,她看不太懂,但她看到了“伍万日元”四个字。
伍万日元。
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钟翰武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单子也不过几百大洋。五万日元,够她买一栋楼,够她下半辈子不用愁。
“钟太太,条件很简单。你拿到钟家草木染秘法的完整抄本,交给我,钱和设备就是你的。你可以自己开厂,自己当老板,不受任何人管。”
张氏抬起头。“秘法在钟巧英手里,她不会给我的。”
“所以才需要你想办法。”佐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是钟家的人,你有钥匙,你有机会。巧英再聪明,也不会防着自己的二婶。”
张氏沉默了。
钟巧英防不防她?她不确定。但钟庆堂防她——昨晚,儿子把账本都拿走了,说“不替我爹瞒了”。那个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
“佐藤先生,给我三天。”
“三天太久。”佐藤摇摇头,“钟巧英明天就要搬厂走了。三天后,秘法已经到了武汉。”
“那我怎么办?”
“你今天下午就能拿到。”佐藤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巧英在装箱,账房可能没人。你进去,打开保险柜,拿出秘法,抄一份,原件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张氏的呼吸急促起来。
佐藤看着她,嘴角微微上翘。
“钟太太,五万日元,三台织机,独立厂房。你今晚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明天你就是老板。”
张氏咬了咬牙。“好。我试试。”
午时。云锦坊。
巧英在清点最后一批物资。
七辆军用卡车已经到了五辆,整齐地排在巷口。工人们正在往车上装木箱。陈树生拿着清单,一项一项地勾。
“巧英,实验室的东西全装完了。”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但有一件事我觉得不太对。”
“什么?”
“账房的门锁,今早我经过的时候,发现锁眼上有新的划痕。像是被人撬过,但没撬开。”
巧英的心猛地一缩。
她快步走进账房,蹲下来看保险柜。锁眼周围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有人动过保险柜。
她掏出钥匙,打开保险柜。里面的东西都在——账本、现金、母亲的手稿。
但保险柜外面的暗码锁,她每天睡前都会拨到一个特定的数字。今早那个数字变了。
有人试过密码。
“树生哥,昨晚谁在账房?”
陈树生想了想。“你最后一个走的。我走的时候,你已经锁门了。”
“侧门呢?”
“侧门我锁的。今早我来的时候,锁还是好的。”
巧英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工人们忙忙碌碌,没人注意到账房这边。
她转过身,从保险柜里取出母亲的手稿,贴身放好。又把最重要的三页配方——茜素红、靛蓝、紫草三种核心染料的配比——抄在一张薄纸上,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银镯的内侧。
银镯是空心的,这是她母亲留下的秘密。
“树生哥,帮我一个忙。”
“你说。”
“找一把锤子,把染坊东边那口废缸的底座敲开。把这份东西放进去。”她从袖口里取出另一份折好的纸——那是她提前准备的“删减版”配方,核心数据改了几处,“然后用水泥封好。”
陈树生接过纸,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走了。
巧英锁好保险柜,走出账房。
春桃端着绿豆汤走过来。“小姐,喝口汤,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巧英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春桃,你看到我二婶今天来过吗?”
春桃想了想。“没看到。但早上钟庆堂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我问怎么了,他没说。”
巧英放下碗,快步走向门口。
钟庆堂正蹲在巷口,帮工人们固定车上的绳索。他的动作很用力,绳子勒得手发红,但脸上的表情很冷。
“堂哥。”
钟庆堂抬起头,看见巧英,站起来。
“你娘今天是不是去阊门饭店了?”
钟庆堂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巧英没有提宋云澜的名字,“堂哥,你娘去见佐藤了。”
钟庆堂的手攥紧了绳子,指节发白。
“我去问她。”他说完转身就走。
“堂哥——”巧英叫住他,“别打,别骂。好好说。”
钟庆堂没有说话,快步走了。
未时。张氏家。
钟庆堂推门进去的时候,张氏正坐在堂屋里,对着一面小镜子梳头。
她换了一件新做的旗袍,暗红色,领口别了一枚银胸针。脸上的脂粉涂得很厚,遮住了眼角的皱纹。
“娘。”
张氏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梳头。“回来了?吃了没?”
“娘,您今天是不是去见日本人了?”
张氏梳头的手彻底停了。她把梳子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儿子。
“谁告诉你的?”
“您别管谁告诉我的。您就说,是不是?”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是。”
“娘!”钟庆堂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您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人?日本特务!您跟他们见面,要是被人知道了,您就是汉奸!”
“汉奸?”张氏站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你爹死了,你大哥跑了,你弟弟在日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女人,我要活!我有什么错?”
“您要活,就一定要当汉奸吗?巧英给了您分红,年底有钱拿。您非要——”
“分红?年底?”张氏冷笑,“年底日本人打到武汉,钟巧英自己都保不住,她拿什么给我分红?庆堂,你醒醒吧。日本人来了,苏城就是人家的。跟日本人合作,咱们还能有条活路。不合作,什么都落不着。”
钟庆堂看着母亲,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女人,给他缝过衣服,给他煮过饭,他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但现在,她要拿钟家的秘法去换日本人的钱。
“娘,我跟您说最后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抖,“钟家的秘法,您不能碰。佐藤的钱,您不能拿。您要是拿了,您就不再是我娘。”
张氏的脸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您要是当汉奸,我没这个娘。”
钟庆堂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跨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没有回头。
张氏站在堂屋里,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梳子,继续梳头。一下,两下,三下。梳子在发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申时。云锦坊。
钟庆堂回来了。他没有进院子,就站在巷口的卡车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巧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说了?”
“说了。”钟庆堂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她不听。”
巧英没有劝。这种事,劝不了。
“堂哥,今晚搬到云锦坊住。明天一早跟车队走。”
钟庆堂抬起头看着她。“我娘那边——”
“你娘不会有事。佐藤要的是秘法,不是你娘的命。”巧英顿了顿,“而且,我留了一份‘东西’在家里。如果你娘真的拿了那份东西去交差,佐藤拿到的是假的。”
钟庆堂愣了一下。“你故意的?”
“宋云澜说的,‘鱼咬钩了,但别急着收线。’”巧英转过身,“走吧,帮忙装车。最后一台染缸还没拆呢。”
黄昏。祠堂。
巧英一个人走进祠堂。
供桌上摆着母亲及爷爷钟振海的牌位,旁边是钟翰文的母亲苏香兰的牌位,再旁边是钟家历代祖宗的牌位。密密麻麻的,几十个。
她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巧英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爷爷,巧英明天就要带厂去武汉了。苏城的老宅,钟家的祠堂,巧英护不住了。但钟家的手艺,巧英护得住。染缸搬走了,织机搬走了,配方在巧英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她说完,又磕了三个头。
身后有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的。
巧英转过头。大叔公钟振天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佝偻着腰,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
“大叔公。”
“巧英,你爷爷要是还活着,他不会怪你。”钟振天走进来,在供桌前站定,看着钟振海的牌位,叹了口气,“振海啊振海,你养的好孙女,比你硬。”
巧英站起来。“大叔公,您不走吗?”
“我走不动了。”钟振邦摇摇头,“八十多了,死在哪儿都一样。你们走吧,钟家的根,你带去武汉。”
“大叔公——”
“别说了。”钟振邦摆摆手,“走吧。趁天还没黑透。”
巧英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眼眶红了。
她鞠了一躬,转身走出祠堂。
夕阳照在青石板路上,金黄的,像铺了一层绸缎。
入夜。云锦坊。
最后一台染缸拆完了。最后一台织机拆完了。
所有设备都装上了车,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七辆军用卡车排成长长一列,车斗里堆满了木箱、麻袋、油桶。车顶上盖着防雨布,防雨布上又盖了一层树枝——这是老周的主意,说从上面看像树丛,能骗过飞机。
巧英站在院子里,最后清点了一遍人员和物资。
工人及家眷:二十七人。钟家:巧英、钟翰文、巧明、春桃。加上钟庆堂和陈树生,一共三十二口。
“明天凌晨四点集合,五点出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路上听到警报,停车,人躲到路沟里。飞机走了再上车。不要慌,不要乱跑。”
“知道了!”工人们齐声应道。
“散了。回去睡觉。明天早起。”
人群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巧英走进堂屋。钟翰文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巧明趴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论语》。
她坐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爹,明天就要走了。去武汉。您放心,巧英把您带得好好的。”
钟翰文的手指微微弯曲,握了握她的手。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很稳。
巧英站起来,走到门口。
宋云澜站在院子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没有戴礼帽。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骨的影子。嘴角那个泡还没消,但眼睛很亮。
“云澜哥?你怎么——”
“我不放心。”宋云澜走进来,在石桌旁边坐下,“日军前锋过了昆山,苏城到无锡的公路随时可能被切断。我调了三辆商会的卡车,跟在你们车队后面。如果前面路断了,可以走小路绕。”
“商会的人愿意跟着?”
“我出的钱。”宋云澜看着她,“巧英,第一段路,我亲自押车。送你到无锡。”
巧英站在他对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云澜哥,你不怕?”
“怕什么?”
“怕被日本人盯上。怕被当成‘通敌’。”
宋云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巧英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腕上的银镯。月光下,镯子泛着柔和的光,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怀瑾明天能到武汉吗?”
“不一定。他从保定往南走,要绕路。”宋云澜顿了顿,“但他不会有事的。他比你想的能打。”
巧英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叔叔说的。”宋云澜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要起早。”
他转身要走。巧英叫住他。
“云澜哥。”
“嗯?”
“谢谢。”
宋云澜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走了。
巧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夜风很凉,吹起旗袍的下摆。
她走进账房,在油灯下翻开“经纬之心”,写下最后一页——
“八月十四日。设备全部装车。工人全部就位。明天凌晨出发。张氏去了阊门饭店,佐藤见了她。堂哥跟她吵了一架,搬到了云锦坊。二叔公说‘钟家的根,你带去武汉’。宋云澜调了三辆卡车,亲自送我。怀瑾还在路上。他说‘等见面了讲给你听’。好,我等着。”
她合上账本,把它和母亲的手稿放在一起,用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吹灭灯。
黑暗中,炮声还在响。但织机声已经停了。院子里的红豆架上,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她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