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凌晨四点。苏城。云锦坊。
天还没亮。
院子里站满了人。春桃拎着两个包袱,站在巧英身后。老周蹲在卡车旁边,检查最后一根绳索。钟庆堂扶着钟翰文的担架——钟翰文不能坐,只能用门板抬着,垫了厚厚的棉被。巧明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姐,天还没亮呢。”
“等天亮就走不了了。”巧英蹲下来,帮弟弟系好鞋带,“上车别乱动,困了就靠着姐睡。”
“嗯。”
陈树生走过来,手里拿着清单。“巧英,所有人和货都清点过了。三十二人,七辆卡车,一辆都不少。”
“好。上车。”
人群动了。男人们帮忙把钟翰文的担架抬上第三辆卡车,固定在木箱之间。女人们抱着孩子爬上车斗,坐在麻袋上。春桃扶着巧明上了第一辆卡车,让他坐在驾驶室里。
巧英最后看了一眼云锦坊。
院子里的红豆架还在,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灶房的门开着,灶台上还搁着半锅凉了的粥。厂房空了,地上散落着稻草和木屑。
她转过身,上了车。
“老周,走吧。”
发动机轰鸣起来。七辆卡车的车灯依次亮起,把巷子照得通明。第一辆卡车缓缓驶出巷口,拐上大街。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跟在后面。
苏城的街道很安静。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招牌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人,站在路边看着车队经过,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羡慕、担忧、迷茫。
车队经过钟家祠堂时,巧英让老周停了一下。
她隔着车窗看了一眼。祠堂的大门关着,门上的铜环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大叔公钟振天。
他佝偻着腰,拄着拐杖,坐在石阶上。看见车队停下来,他抬起头,朝巧英这边看了一眼。隔着车窗,巧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老人举起拐杖,朝西边挥了挥。
走吧。
巧英的眼眶热了。
“老周,走吧。”
卡车继续往前。苏城的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出城的路上,有一个卖早点的小摊,热气腾腾的。摊主是个老头,看见车队经过,愣了一愣,然后朝他们挥了挥手。
巧英没有回头。
辰时。苏城至无锡公路。
路况很差。土路被卡车压出一道道深沟,车斗里的木箱颠得叮当响。有人晕车了,趴在车沿上干呕。春桃忙着递水、递毛巾,自己也颠得脸色发白。
巧英坐在驾驶室里,抱着皮箱。皮箱里有母亲的手稿、账本、和一些现金。她的手一直按在箱子上,颠簸的时候,箱子硌着她的肋骨,疼。
“老周,还有多远到无锡?”
“照这个速度,午后能到。”老周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小姐,您睡会儿吧。昨晚您就没怎么睡。”
“睡不着。”
“那您闭闭眼。闭着也是歇。”
巧英闭上眼睛。
耳边是发动机的轰鸣声,轮胎碾过石子的嘎吱声,风从车窗灌进来的呼呼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她想睡,但脑子停不下来。
二婶拿到那份配方了吗?佐藤会信吗?怀瑾到武汉了吗?父亲在后面的车上颠不颠?弟弟有没有哭?
“小姐!”老周突然踩了刹车。
巧英猛地睁开眼。
前方的天空里,有一个小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飞机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马蜂。
“日军侦察机!”老周的声音变了,“小姐,快下车!”
巧英推开车门,跳下去。她跑到后面,拍着车斗大喊:“快下车!躲到路沟里!快点!”
工人们慌了。有人跳下车,摔在地上,爬起来就跑。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哭了,母亲捂着他的嘴。春桃拉着巧明,跌跌撞撞地往路边的沟里跑。
巧英抱起巧明,跳进路沟。沟里都是泥水,她的布鞋陷进去,拔出来,鞋上全是泥。
“趴下!别抬头!”
飞机从头顶掠过,轰鸣声震得耳朵发麻。巧英把弟弟压在身下,用手捂住他的耳朵。巧明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她的衣服。
噗噗噗——机枪扫射的声音。
巧英的心缩成一团。她闭上眼睛,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几秒钟,像几年。
飞机过去了。轰鸣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
巧英抬起头,身上全是泥。她从沟里爬出来,跑向车队。
七辆卡车都还在。但第四辆卡车的防雨布上多了几个窟窿,黑色的边缘还冒着烟。
“老周!第四辆车怎么了?”
老周爬上车斗,掀开防雨布。里面装着纱布和绷带,有两个木箱被打穿了,白色的纱布被染成了黑红色——不是血,是烧焦的颜色。
“小姐,损失不大。两箱纱布,还能用。”
巧英松了一口气。“搬下来,换到别的车上。”
工人们七手八脚地搬箱子。有人手在抖,有人嘴唇在哆嗦。但没有人哭,没有人喊。
春桃抱着巧明走过来,巧明的脸上有泥,但没受伤。
“姐,刚才那是什么?”
“飞机。日本人的飞机。”
“它会再回来吗?”
“不会了。”巧英蹲下来,用袖口擦掉弟弟脸上的泥,“侦察机,拍完照就走。它不会再回来。”
巧明点了点头。“那咱们继续走。”
巧英看着他,忽然觉得弟弟长大了。
“好。继续走。”
午时。无锡郊外。
宋云澜的车队从后面赶了上来。三辆商会卡车,漆成深蓝色,车身上印着“苏州商会”四个大字。
宋云澜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巧英面前。
“刚才遇到飞机了?”
“侦察机。扫了几梭子,没大碍。”
宋云澜看了看第四辆车上烧焦的窟窿,眉头皱了一下。“前面就是无锡检查站。过了检查站,我陪你们走到宣城岔路口。”
“云澜哥,无锡这段路安全吗?”
“国军守着,暂时安全。但出了无锡往南,就是山区,路不好走。”宋云澜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引擎盖上,“过了宣城,换船。我安排了三条船在安庆码头等你们。”
“换船?”巧英愣了一下,“不是说走公路到武汉吗?”
“公路有一段被炸了,过不去。”宋云澜指着地图上的红叉,“日军飞机炸了芜湖大桥,修好至少要十天。你们不能等,只能换船。从安庆走水路,逆江而上到武汉。”
巧英看着地图,手指在安庆和武汉之间划了一条线。水路,七八百公里,比公路慢,但稳。
“好。听你的。”
车队继续往前。无锡检查站前排着长队——马车、牛车、独轮车,还有挑着担子走路的百姓。人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逃难。
一个军官走过来,看了看卡车上的军需处标志,又看了看巧英递过去的通行证。
“钟巧英?军需处的订单?”
“是。”
军官把通行证还给她,挥了挥手。“放行。”
车队通过检查站。宋云澜的商会卡车跟在后面。
过了无锡,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稻子快熟了,黄灿灿的,在风里起伏。有人在田里割稻,看见车队经过,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他们走远。
巧英看着窗外的田野,忽然想起苏城院子里的红豆架。
那些红豆,她没来得及摘。
申时。宣城岔路口。
宋云澜的卡车停了下来。
他走到巧英的车窗前。“巧英,我只能送到这儿了。前面是宣城,有国军驻扎,安全。再往前走,我就不跟了。”
“云澜哥,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我会的。”宋云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这个给你。”
巧英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法币,厚厚一沓。
“云澜哥,这是——”
“到了武汉,安顿下来要用钱。军需订单的定金还没到,你先拿着。”宋云澜的声音很平静,“不用还。就当是我入股。”
巧英看着那叠钱,又看着他。
“你不怕我还不起?”
“你还得起。”宋云澜笑了一下,“你钟巧英,这辈子都不会欠别人的。”
他把钱塞进皮箱旁边的网兜里,退后一步。
“走吧。前面路远,别耽搁。”
巧英点了点头。“云澜哥,保重。”
“保重。”
宋云澜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巧英一眼。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商会的卡车调头,往回开。巧英看着那三辆深蓝色的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三个小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老周,走吧。”
黄昏。宣城至安庆公路。
车队在一个废弃的砖窑前停下来。
老周说,再往前走就是山区,夜里不好走。不如在这里过一夜,天亮再走。
砖窑很大,像一个倒扣的碗。窑洞里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可能是之前逃难的人留下的。工人们把钟翰文的担架抬进窑洞最里面,点上煤油灯,火光映着窑壁,像一座古老的殿堂。
春桃生火烧水。赵桂兰和林大嫂帮忙煮粥。孩子们在窑洞口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回去。
巧英坐在窑洞口,看着东边的天。
暮色很深,天边有一抹红,像血。
炮声还在响,但已经很远了,闷闷的,像天边的雷。
“巧英。”钟庆堂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粥,“吃点东西。”
巧英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堂哥,想你娘吗?”
钟庆堂沉默了一会儿。“想。但不想回去。”
巧英没有说话。
“巧英,你说我娘真的会拿那份秘法去给佐藤吗?”
“会。”
钟庆堂的手攥紧了碗。
“但那份是假的。”巧英说,“她拿到的是我改过的。核心数据全换了。佐藤用那份配方染出来的布,颜色不正,洗两水就掉。”
钟庆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点点释然。
“你早就知道她会动手?”
“宋云澜告诉我的。”巧英放下碗,“他说,‘鱼咬钩了,但别急着收线。’我放了鱼饵,鱼咬了,线还在我手里。”
“那我娘——”
“你娘不会有事。佐藤拿到假配方,只会怪你娘办事不力,不会要她的命。”巧英看着他,“而且,等他知道配方是假的,我们已经到武汉了。”
钟庆堂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窑洞外面,点了一根烟。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同一时刻。苏城。阊门饭店。
张氏站在佐藤健一的房间里,手在抖。
她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是她从钟巧英保险柜里抄来的配方——茜素红的配比、靛蓝的温度、紫草的浸泡时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了两个小时,手都抄麻了。
佐藤戴着眼镜,一行一行地看。他的表情很专注,像在看一份重要的文件。
“钟太太,这是完整的配方?”
“是。我把原件上的每一个字都抄下来了。”
佐藤抬起头,看着张氏。“钟巧英的保险柜里,有几份这样的配方?”
“就这一份。其他的都是账本和单据。”
佐藤把纸递给旁边的山本雪子。“雪子,你看看。”
山本雪子接过来,看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
“佐藤桑,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茜素红的配比——明矾和茜草根的比例是十比一。”山本雪子抬起头,“但之前我们拿到的那份实验室抄本上,写的是八比一。”
佐藤的眼睛眯了一下。
“两份不一样?”
“不一样。实验室抄本上的数据更精确,有温度、湿度、浸泡时长的记录。这份只有配比,没有工艺细节。”山本雪子放下纸,“佐藤桑,这可能不是完整版。”
佐藤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氏。
张氏的腿在发软。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事情不对了。
“钟太太,你确定你抄的是原件?”
“确定。我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钟巧英亲手放进去的。”
“那她放进去的,未必是真的。”佐藤转过身,看着张氏,目光很冷,“钟太太,你被你的侄女骗了。”
张氏的脸白了。“不、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她放进去的——”
“她放进去的,是做给你看的。”佐藤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她知道你会来,所以提前准备了假配方。你拿到的,是她想让你拿到的。”
张氏腿一软,坐倒在沙发上。
“那我怎么办?钱呢?设备呢?”
“钱和设备,要等拿到真配方才能给。”佐藤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和,“钟太太,你还有机会。钟巧英虽然走了,但钟家还有人留在苏城。你,你那个在日本读书的小儿子,还有那些族老。帮我拿到真配方,条件不变。”
张氏呆呆地坐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
“钟太太,我给你三天时间。”佐藤放下茶杯,“三天后,没有真配方,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张氏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
她走出阊门饭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路灯还没亮,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脚崴了一下,疼得蹲下来。
她蹲在路边,哭出了声。
但没有人听见。
夜深了。砖窑里。
工人们都睡了。窑洞里很安静,只有鼾声和偶尔的咳嗽声。煤油灯调到了最小,火苗像一颗黄豆,在黑暗里微微发光。
巧英没有睡。
她坐在窑洞口,抱着皮箱。月光从窑洞口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半圆。
春桃走过来,递给她一件棉袄。“小姐,夜里凉,披上。”
巧英接过来,披在肩上。
“春桃,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春桃在她旁边坐下,“小姐,您说咱们到了武汉,能安顿下来吗?”
“能。”
“那怀瑾少爷真的会在武汉等咱们?”
巧英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但他说会,就会。”
春桃点了点头。“小姐,我信您。您说能安顿下来,就能安顿下来。”
巧英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比你娘还信我。”
“那当然。”春桃咧嘴笑了,“我娘只会说我,您不会。”
巧英没有笑。她低下头,看着腕上的银镯。月光下,镯子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手伸进镯子内侧,摸到了那个小方块——用薄纸折成的配方,塞在空心镯子的夹层里。
还在。
“春桃,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哎。小姐您也早点睡。”
春桃走了。巧英一个人坐在窑洞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半空中。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怀瑾,我在路上了。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但风吹过来,带着稻子的香气。
她裹紧了棉袄,靠在窑壁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