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日。苏城。清晨。
巧英天没亮就起来了。
今天要拆设备。三台染缸,七台织机,一个实验室的全套器具,加上原料、半成品、成品,光是清单就列了八页纸。
她站在厂房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染缸是铸铁的,每个直径一米五,高两米,空缸重六百斤。拆下来要用撬棍、滑轮、麻绳,没有七八个壮汉抬不动。织机稍微轻一些,但拆起来更麻烦——梭子、综框、卷布轴,大大小小几十个零件,拆错了装不回去。
陈树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拆卸方案,上面画了图,标了顺序。
“巧英,染缸要先放空,把废液排干净,然后拆进出水管,再拆缸体连接件。我算了一下,一台缸至少要半天。”
“半天太长。”巧英看着方案,摇了摇头,“三台缸就是一天半。我们没有一天半。陆长官说三天内必须启程,今天是第一天。”
“那怎么办?”
巧英蹲下来,看着染缸底部的排水阀,想了想。“排水和拆连接件可以同时做。排水不用人守着,打开阀门让它自己流。人去做别的事。树生哥,你带两个人拆织机,我带人拆染缸。同时干,能省出半天。”
“你带人拆染缸?”陈树生愣了一下,“巧英,那缸几百斤,你——”
“我是钟家的人。钟家的染缸,我拆得动。”巧英站起来,卷起袖子,“赵姐,叫老周他们把工具拿来。春桃,去煮绿豆汤,今天活重,人不能倒。”
工人们陆续到了。赵桂兰带着几个女工进了织机房,陈树生带着两个学徒进了实验室。巧英带着老周和三个男工,站在染缸前面。
第一台染缸里还残留着昨晚的靛蓝废液,颜色很深,散发着淡淡的酸味。巧英打开排水阀,液体哗哗地流出来,顺着地上的沟槽流进下水道。
“老周,你带人拆上面那台。我拆中间这台。”
老周犹豫了一下。“小姐,这活脏,您别——”
“脏什么脏,我也是染坊长大的。”巧英拿起扳手,卡在连接件的螺帽上,用力一拧。
螺帽纹丝不动。
她咬了咬牙,把扳手换了个角度,整个人压上去,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扳手柄上。螺帽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然后松了。
她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
“小姐,您真行。”老周咧嘴笑了,“我还以为您拿不动扳手呢。”
“拿不动也得拿。”巧英把松下来的螺帽放在地上,“继续。”
一上午,三台染缸的连接件全部拆完。巧英的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在虎口,一个在食指根,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她没有吭声,用布条缠了两圈,继续干。
午时。张氏来了。
她穿了一件灰布褂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没有戴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来算账”的架势。
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是钟家的远房侄子钟阿四,一个是从前在钟翰武厂里干活的工头王德胜。两个人都空着手,但站在那里,像两堵墙。
“二婶。”巧英放下扳手,摘下手套,“您怎么来了?”
“我来拿我家的东西。”张氏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翰武死了,他的厂是他的遗产。庆堂不懂事,我不能让他把家底都败光了。”
巧英看了她一眼。“二婶,您说的‘东西’,是什么?”
“织机。两台。染缸。一台。还有库房里的原料,茜草、靛蓝、紫草,全是翰武生前进的货。这些,我要拉走。”
“二婶,二叔生前欠了云锦坊的原料款,折合大洋四百块。这笔账,您认不认?”
张氏的脸白了一下。“你二叔人都死了,你还要追债?”
“人死了,债不能死。这是钟家的规矩。”巧英的声音很平静,“二叔那批原料,是用云锦坊的钱买的。您要拉走,先把账清了。不拉走,原料留在厂里,算您入股。庆堂跟厂一起去武汉,年底分红,少不了您的。”
张氏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在算。
钟翰武死了,她一个女人,两个儿子。钟庆堂要跟巧英走,钟明轩在日本。如果现在撕破脸,她什么都落不着。如果忍一忍,年底还有分红。
“我——”张氏咬了咬牙,“我不拉走。但我要见那个日本人。”
巧英的手指顿了一下。“哪个日本人?”
“你别装了。”张氏的声音压低了,“佐藤先生的人找过我了。他们说,只要我拿出钟家的秘法,就可以给我钱,给我设备,让我自己开厂。巧英,你二叔活着的时候就想自己干。他没干成,我替他干。”
“二婶,您知道佐藤是什么人吗?”
“生意人。”
“他是日本陆军退役大佐。他拿秘法,不是开厂,是给日本人造军需。”巧英往前走了一步,“您要是把秘法给他,您就是汉奸。”
张氏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别吓唬我。”
“我没吓唬您。”巧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二叔怎么死的?他贪了钱,进了监狱。但他没当汉奸。钟家的人,可以贪,可以蠢,但不能当汉奸。这是底线。”
张氏的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在逃。
钟阿四和王德胜跟在后面,也走了。
巧英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下。
“小姐,”春桃端着绿豆汤走过来,“您刚才说那些话,二婶能听进去吗?”
“听不听得进去,是她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巧英接过碗,喝了一大口,“走,继续拆。”
未时。钟庆堂来了。
他骑着一辆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大木箱。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进巷子,差点撞上墙。
“巧英!”他跳下车,抹了把汗,“我把厂里的东西清点好了。两台织机,一台染缸,原料十一袋。清单在这里。”
他把一张纸递过来。巧英接过来看了看,字迹潦草,但数据很清楚。
“堂哥,你娘刚才来过了。”
钟庆堂愣了一下。“我娘?她来干什么?”
“要拉走设备。我说欠着原料款,没让她拉。”
钟庆堂的脸沉了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木箱里翻出一本账册。
“巧英,这是我爹厂里所有的账目。你自己看。哪些是欠你的,哪些是欠别人的,你说了算。”
巧英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钟翰武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进靛蓝两桶,大洋三十五块”。下面有一行小字,是钟翰武自己写的备注——“巧英那个死丫头,又涨价。”
巧英看着这行字,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堂哥,你把这些交给我,你娘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钟庆堂站起来,“我爹活着的时候,我就想把这个账交给你。我爹不让。现在他不在了,我不替他瞒了。”
巧英看着他。“堂哥,你真的想好了?跟我去武汉,可能几年都回不来。你娘一个人在苏城——”
“我娘有我弟弟。明轩快从日本回来了。”钟庆堂的声音有些发紧,“再说了,我娘那个人,有钱就行。我给她赚了钱,她就不怨我了。”
巧英没有说话。
她把账册收好,拍了拍钟庆堂的肩膀。
“走,帮我把第二台染缸拆了。”
钟庆堂咧嘴笑了。“好。”
申时。阊门饭店。
佐藤健一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是从东京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协议已获批,资金待放。”
他把电报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
门开了。山本雪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是之前接触过钟翰武的那个“中间人”。
“佐藤桑,人到了。”山本雪子侧身让开。
中年男人走到佐藤面前,鞠了一躬。“佐藤先生,钟家那边有消息了。”
“说。”
“张氏今天上午去过云锦坊,想拉走设备,被钟巧英挡回来了。但她没有完全拒绝我们的条件。她说,想先见您一面。”
佐藤放下茶杯。“什么时候?”
“她没说具体时间,但她说‘越快越好’。”
佐藤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暖了一下就没了。
“雪子,你说张氏和钟翰武,谁更难对付?”
山本雪子想了想。“钟翰武有野心,但没脑子。张氏有脑子,但没胆子。”
“所以,给张氏的筹码要换一下。”佐藤站起来,走到窗前,“钟翰武要的是‘中方代表’的头衔,要的是面子。张氏要的是实打实的钱。给她钱,给她设备,告诉她——秘法到手,她可以独立经营,不受任何人管。”
“她会信吗?”
“她不需要信。她只需要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佐藤转过身,“安排明晚,阊门饭店。我亲自见她。”
“是。”
中年男人退了出去。山本雪子关上门,走到佐藤身边。
“佐藤桑,张氏能拿到秘法吗?”
“拿不到。”佐藤摇摇头,“钟巧英不会把秘法交给她。但张氏可以帮我们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拖住钟巧英。让她搬不成。”
傍晚。云锦坊。
第一台染缸拆完了。第二台也快拆完了。
铸铁缸体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吊在房梁的滑轮上,六个汉子扶着,慢慢放下来,落在铺了稻草的木板上。老周蹲下来,用木楔子把缸体固定住。
“小姐,第二台好了。”
巧英走过来,蹲下来,看着这口染缸。
缸体内壁被染料浸透了,靛蓝渗进铸铁的每一个毛孔,泛着一种深沉的光泽。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冰凉的、带着历史重量的金属。
这口缸,染过她爷爷的布,染过她父亲的布,染过她的布。
现在,它要上路了。
“编号,装车。”她站起来,“明天拆第三台。”
春桃跑过来。“小姐,陆长官来了。”
巧英擦掉手上的机油,走出厂房。
陆正远站在院子里,军装上沾着尘土,脸上有汗。他没有进堂屋,就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地图。
“巧英,计划有变。”
巧英的心沉了一下。“怎么了?”
“日军飞机今天下午轰炸了苏州火车站。铁轨炸断了,列车停运。”陆正远把地图摊开,手指点着几个地方,“公路还通,但随时可能被切断。你必须后天一早启程。不能再晚了。”
“后天?不是说三天——”
“三天是昨天的三天。今天是今天的今天。”陆正远抬起头看着她,“我再给你调两辆军用卡车,总共七辆。够不够?”
巧英咬了咬嘴唇。“七辆,勉勉强强。但我的工人加上家眷,将近三十口人。卡车要装设备,人坐哪儿?”
“人坐设备上面。不舒服,但能走。”陆正远顿了顿,“路上可能会遇到日军飞机。听到警报,停车,人躲到路边的沟里。车不要管,飞机不会炸空车。”
巧英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陆正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怀瑾从保定寄来的。他在信里说,军校提前结业了,他已经往南走。但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可能会绕远。你到了武汉,先安顿下来,等他。”
巧英接过信封,捏了捏,里面不厚,可能只有一两页纸。
“谢谢陆长官。”
“不用谢。”陆正远看着她,“巧英,怀瑾信里还写了一句话。他说——‘告诉巧英,保重自己,别光顾着别人。’”
巧英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忍住了。
“我会的。”
陆正远走了。巧英站在院子里,把信封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入夜。云锦坊。
巧英坐在账房里,就着油灯看陆怀瑾的信。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巧英:军校提前结业了。我很好,不用担心。听说你要搬厂去武汉,路上小心。我在保定学了很多东西,等见面了讲给你听。怀瑾。”
没有“见字如面”,没有“纸短情长”,没有那些她在小说里看到过的缠绵词句。
但巧英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有人敲门。三下,很轻。
巧英警惕地抬起头。“谁?”
“钟小姐,是我。周福生。”
她站起来,打开门。
周福生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宋先生让我送来的。他说,这封信比上一封要紧。”
巧英接过信封,拆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佐藤明晚在阊门饭店见你二婶。他想要秘法,但更想拖住你。路上小心。我已安排人在无锡接应。另,怀瑾已过徐州,不日可到武汉。云澜。”
巧英把信看完,折好,放进袖口。
“周叔,辛苦了。进来喝碗水?”
周福生摇摇头。“不了。宋先生说了,信送到就走。”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钟小姐,宋先生还说——‘鱼咬钩了,但别急着收线。’”
巧英点了点头。
她关上门,走回账房,坐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拿起笔,在“经纬之心”上写下——
“八月十三日。拆了两台缸,织机拆了四台。手磨了两个泡,不疼。二婶来了,要拉走设备,被我挡回去了。佐藤要见她,她答应了。堂哥把账目交给了我,说‘不替他瞒了’。树生哥的样品装好了箱。陆长官说后天必须走。怀瑾的信到了,很短,但我看了三遍。他说‘等见面了讲给你听’。好,我等着。”
她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黑暗中,炮声又响了。这一次很近,震得窗户嗡嗡响。她摸了摸枕边那个皮箱——母亲的手稿在里面,硬硬的,硌着手肘。
她闭上眼睛。
后天,就要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