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的讨论还在继续。
聊到枫滋味，不少人站了出来，替林深说话。
要是公司干干净净，再怎么做空也砸不崩。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市场本来就需要有人去戳破造假的公司，不然散户都被漂亮财报蒙在鼓里，亏得更多。
我看过枫滋味的财报，疑点一堆。林深的做空逻辑，站得住。
同样是博弈，做多吹票大家觉得正常，做空发现问题就要被口诛笔伐，双标太明显了。
当然，评论里也夹杂着不支持的声音。
股市不是私人审判场。就算上市公司有毛病，也不该由大资金用做空的方式，私刑式定价。
今天他可以用资金做空一家有问题的公司，明天就可以用同样的手法，去打压别的标的。
处罚和禁入，针对的不是他的观点，是他的交易行为。尊重规则，才是市场的底线。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而不少在枫滋味下跌时就推断出空头是林深的人，把话头引向了另一层——小当家和枫滋味的那段恩怨。
枫滋味本来就手段脏，之前到处搞低价倾销、抹黑竞品，现在林深出手，还要被骂？
枫滋味主动挑起恶性竞争在先，林深只是抓住了它财报的漏洞反击。
是枫滋味先出手搞恶意竞争的，而且听说林深做空之后，枫滋味还想灭口，这家公司真吓人。
一家只会使手段的公司，就不该存在于A股市场里。
我两个品牌的门店都吃过。小当家的味道没变过。枫滋味呢？开张第二个月就给我上预制菜，谁在认真做生意，一目了然。
有人问：难道枫滋味不知道林深在金融圈的名气吗？实体打不过他，还以为到了资本市场，能打得过他？
下面有人回：在资本市场，林深要打他，真像爸爸打儿子一样简单。
这话糙，点赞却不少。
至于禁入市场五年这件事，观点同样分成了两派。
有人说：只是提前发现了上市公司的隐患，凭一纸处罚就直接踢出市场，这个惩罚力度实在太重了。
有人说：真要维护市场，不去深挖问题公司，反倒重罚发现问题的人，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还有人说：行业里那么多擦边操作没人管，偏偏盯着林深下重手，很难不让人觉得是杀鸡儆猴。
当然，也有人觉得，这个处罚合情合规。规则就是规则，谁踩线谁认罚，名气大不是免罚的理由。
而网络上这些关于林深的争吵，林深自己一条都没有看到，他对那些早就不在乎了，过去网上把他捧上天的时候，他没当真；曾经骂他的人也不少，他也没往心里去。
此时此刻，某券商的分析师大霄，刚录好一条视频。
背景是满满一面墙的书柜，镜头前，他穿着惯常的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他在镜头前呼吁大家：不要幻想全面大牛市，对市场持续的万亿成交、赛道的高估值、不断加码的杠杆资金，都要保持警惕。仓位，要从进攻转向防守。最后，他照例加上了自己的那句名言：
做好人，买好股，得好报。
视频发布出去，反响平平。播放量涨得很慢，评论区里稀稀拉拉，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老面孔。有人照例在下面阴阳怪气，说他又来喊口号了。
助手敲门进来，把当天的舆情汇总放到他桌上，小声补了一句：大霄老师，今天的热度，全在林深那边。
大霄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他点开金融圈的热点一看，满屏都是林深。
处罚公告、做空复盘、履历扒皮，一条接一条，把他的视频挤得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坐在椅子上，把林深那条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很久。看完，又翻出底下几条点赞最高的评论，逐条读过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林深接起电话的时候，人还埋在申辩材料里。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他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林总，你最近的热度很高啊。电话那头，大霄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大霄老师。林深愣了一下，才应道。
他苦笑一声：别提了，现在都不能进市场了。还是得学大霄老师，做好人，得好报啊。
林总现在做的，也是善事。大霄说，相信明天肯定会更好的。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对市场的看法。大霄说他的判断没变：防守，别追高，杠杆和题材都要小心，指数涨到哪儿，都别把仓位押满。林深听着，偶尔应和两句。他自己的仓位早清干净了，市场怎么走，眼下跟他关系不大，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
这通电话不算长，前后不到十分钟。挂断之后，林深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感慨颇多。
他和这位大霄老师，是在前两年的行业峰会上认识的。当时留了联系方式，逢年过节偶尔发个问候，没有深交。但这个人，他一直很关注。
大霄老师的水平，林深感觉还是挺高的，对宏观的判断十分精准。只是早年间口无遮拦，太过张扬，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只能谨言慎行。过去这些年，他对市场发表的更多是看多的声音，也因此一直遭受散户的谩骂。网上骂他的人，比骂林深的还多，一骂就是好多年。
但林深知道，他这些年真正一直在表达的东西，其实一直在被市场验证着。
杠杆风险大，高估值的题材、泡沫化的赛道，要小心。低位、低估值的优质蓝筹，依然有价值。远离黑五类。做好人、买好股、得好报。
这些判断，一条一条，都是对的。
只是市场里的大部分人，只愿意听见自己想听的那一半。想听涨的时候，听不进风险；想听暴富故事的时候，听不进慢就是快。等潮水退下去回头看，那个被骂了十年的人，说的话几乎都没有错过。
林深忽然觉得，自己何尝不是跟他一样。
这几年他风头太足，吸引了太多目光。行业第一、东大光电、回母校演讲，一件一件，把他推到了聚光灯下面。一个人站得太高，就容不得一点错。只要犯一点错误，就会被无限放大，甚至被拿来当打击的标杆。
他想起大霄刚被骂得最狠的那几年，市场上几乎没人替他说一句话。看多被骂，看空也被骂，说什么都被骂。可人家该说的话，一句都没少说。跌的时候讲价值，涨的时候讲风险，十年如一日。
这份定力，林深自问自己还差得远。
这一次，禁入五年，他慢慢咂摸出了味道。
上头的信号其实很明确：合规做空，可以。但想别出心裁、扰乱市场，那就要掂量掂量代价。
十五个亿，是给手法买的单。五年禁入，是给整个市场看的一场示范。
他不是被冤枉的，手法上的问题，他认。他只是被挑中的那个——名头够响，案子够典型，杀一儆百的效果最好。
想通了这一层，他反而平静了不少。
怨天尤人没有用，喊冤叫屈也没有用。有用的是把申诉的材料做好，把接下来的路走稳。
想到这一层，林深心里不禁佩服起周远山来。
过去在盛远，周远山一直管控着两只基金的收益，管控着研究部的节奏，不让他们锋芒毕露。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周远山太保守——明明有能力做得更激进，为什么总要压着？
后来，他连续两年行业第一，再到现在被禁入市场。每一步，都在验证着周远山那几十年市场经验的判断。
过去他总不太理解。直到现在，自己亲身经历过这一遭，他才觉得，人生这一课，让他在对世界的理解上，又提升了一个小台阶。
传道书上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已经发生过的事，将来还会发生；现在上演的种种，历史上早就有相似的剧本。
人性不变，周期不变。
所以故事总是重复，只是换了名字，换了标的，换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