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会议室里跟大家聊完之后，林深回了办公室。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开电脑，也没有看手机。刚才那八十多个人喊我们不走的声音，还在耳朵边上一阵一阵地响。
说心里话，从裁决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萌生过一个念头——退休吧。
二十个亿，就算什么都不干，放银行吃利息，按大额存单的利率算，一年也有几千万的进账，摊到每天，就是几万块。
后半生已经衣食无忧了。何况还有小当家这台机器在造血，凭这些，他早就可以退下来，跟周远山一样，把日子过慢。
可今天，这几个年轻人的几句话，把他心里那点退意，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第一个说，相信跟着林总没错。第二个说，相信林总能带着大家东山再起。第三个说，模型就像自己的孩子，有一丝希望也不想放弃。
这些话说得都不算漂亮，甚至有点笨拙。但就是这种笨拙，让林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盛远研究部的角落里，他也是这么想的——没有退路的人，不会说漂亮话。
他们都能守着，他有什么理由先走。
既然这些年轻人愿意留下来坚守，那自己就带他们再闯上一闯。
美股的市场比A股还要大五倍，竞争还要激烈得多。那里的机构占比高，聪明钱扎堆，没有涨跌停限制，做空机制还比A股成熟得多。
对这支团队来说，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规则是新的，对手是新的，一整套东西几乎都要推倒重来。
但他不怕从零开始，慢慢试，慢慢摸，总有打通的那一天。
研究新市场的同时，A股这边，林深也没打算就这么放弃。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都愿意试一试。
罚款，他已经缴完了。但五年禁入市场，他是不认可的。
枫滋味背后，本就是一家千疮百孔的公司。设备贴牌加价，加盟商开一家店要掏八十多万，财务数据对不上账，借壳上市的动机经不起推敲。这些事，不是他编出来的，是监管自己查实了的。他做的，不过是提前把问题摊出来，让更多的人免于被骗。
至于操盘手法上的超额收益那部分，他认罚。
抢帽子交易，诱导交易，这两个帽子扣下来，他不喊冤。当初动手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两条线踩了。
但禁入市场五年，太重了。
监管既然已经查清了枫滋味有诸多问题，就该看得到，他的本意是好的。
除了操盘的手法之外，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把一家烂公司的问题暴露出来，让投资人少踩一个坑，这件事本身，不该落得一个五年上不了牌桌的下场。
林深打开电脑，一项一项地整理申辩材料。
证据，定性，情节轻重。
从做空枫滋味的第一笔融券委托记录，到那份报告发布前后的完整时间线，再到枫滋味自身的财务问题清单、加盟商投诉的公开报道，他一条一条地归拢，一条一条地标注。每一条材料后面，他都写上一行注：这一项，证明什么。
有些材料是他自己就能拿出来的。委托记录、成交明细、报告底稿，都在他的电脑里躺着。有些要从公开渠道重新下载——枫滋味的招股说明书、历次问询回复、媒体的调查报道。
他要申请监管的复议。
不闹不吵，不找人递话。就用材料说话。这是他当年在盛远学会的规矩——合规的事，讲态度，讲程序，也讲证据。
林深埋头整理着申诉材料的同时，证监会官网上的那张处罚公告，正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
这一年，林深虽然已经转为盛远的投资总顾问，行内人都知道他出来了，但普通的股民和投资者，还以为他一直待在盛远。
行业第一的光环、东大光电那一战的传奇、滨海大学的两场演讲，一件一件，早就让他出了圈。在很多人心里，他是机构里炙手可热的明星基金经理，是讲台上温文尔雅的投资导师。
而海德三道，是另一个传说。
今年在市场上初露锋芒的游资席位，出手刁钻，进退如风，龙虎榜的常客，谁也猜不透背后是谁。
圈子里有人专门复盘过这个席位的每一笔进出，得出的结论是：背后的人水平极高，风格却跟所有已知的大游资都对不上号。
如今，这一纸禁入公告，把两个名字焊在了一起。
海德三道，就是林深。
公告出来不到一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市场。几个量化圈的群里，从早到晚都在讨论这件事，有人翻出龙虎榜的老数据，把海德三道的战绩重新梳理了一遍，越梳理越觉得可怕——这个席位在市场上的每一笔，几乎都踩在点子上。
原来如此。我说这个席位的选股怎么透着一股子机构味，敢情本来就是机构里的顶尖人物。
两届行业第一，跑出来做游资，还被监管按住。这剧情，拍成电影都没人信。
别管罚不罚了，人家这一年的战绩，够普通人研究一辈子。
好几家财经媒体都紧跟热点，专门发文点评林深的这次做空事件。有文章把抢帽子交易四个字做进标题，说这是监管对游资乱象的重拳；有评论写得委婉些，说可惜了一位优秀的基金经理；也有的毫不客气，字里行间带着批判——一个在行业里扬名的公众人物，不该用这样的方式干扰市场秩序，更不该带头做空自己看衰的公司。
还有自媒体翻出了林深在滨海大学演讲的视频，剪了一段尊重市场、敬畏市场的话，配的标题是当年教你敬畏市场的人，被市场罚了十五个亿。视频传得很快，评论区里一片唏嘘。
但评论区里，各种声音都有。
我的天，频上龙虎榜的海德三道，居然是当年几次拿行业第一的林深？完全没联想到一块。
我以为他一直在盛远，没想到早就出来单干，换了席位做游资了。
这一字断魂刀竟然是林深打出来的，我们群里还讨论过是哪路大神呢。
一边是私募顶流明星，一边是龙虎榜常客游资，这个身份反差也太大了。
怪不得海德三道每次出手的票，都能涨呢，原来背后是有多年投研积累的大佬啊。
当年东大光电那一仗，他把空头逼到爆仓，全市场都叫好。现在自己被监管按住了，真是世事难料。
我是滨海大学的学生，两场演讲都去听了。当时觉得他说得特别对，现在看公告，心里挺复杂的。他讲的那些道理，跟他自己做的事，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楼上的学生党，市场里哪有纯粹的好人。他做空枫滋味，枫滋味的加盟商和散户股东亏了多少？他倒是赚饱了。
你这话就没道理，枫滋味本身就是个坑，加盟商的钱是慕容家卷走的，账怎么能算到做空的人头上？
别吵了。我的关注点是，禁入五年，这么有本事的人五年不能下场，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其实通告里写得很清楚了，人家基于公开信息的做空判断是合法的，罚的是他一边发报告一边砸盘这个操作。说白了，做空没问题，手法有问题。懂的自然懂。
楼上一看就是行家，我也是这么理解，十五亿是给手法买单，五年禁入是杀鸡儆猴。
我是枫滋味的加盟商，店开了半年就撑不下去了，钱一分要不回来。林深那份报告出来之后，我才彻底死了心，止损离场。我不懂什么做空不做空，我只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楼上的保重，慕容家那父子俩，才是真正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还有人把云汉股份的事翻了出来，重新对了一遍账。
上回人家从云汉撤出来三个亿，压根不是进江锋锂业，应该都拿来做空枫滋味了。
有人把江锋锂业的涨势和枫滋味的跌势放在一起对比，明显不是一个量级。于是评论区里开始猜，林深在枫滋味上到底赚了多少。
有人说赚了十个亿，有人说二十亿。有人说，证监会都罚了他十五个亿，赚的肯定不止那么点。
到后来，越传越玄。
甚至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林深在枫滋味上就赚了五十个亿，身家早就超过百亿了。
这些数字一个比一个离谱，这些猜测一个比一个玄乎，没有一个挨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