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诉材料提交之后，林深就闲了下来。
他忙了太多年，头一回尝到这种滋味——手头没有必须今天处理的事，没有必须盯的盘，没有必须回复的消息。电话安安静静地，一上午也没响过一声。
这些天，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卸下来，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待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连喝口茶，都比从前慢不下来。
量化团队那边，已经有了新的安排，按部就班地开展着。高博文带着一队人继续维护老模型，覃思琪带着另一队人啃港股美股，两边都有活干，不用他盯着。
小当家更是忙得很。原本的扩张计划，门店年内要扩到两千家，任务就已经很重了；后来又新搞了配套的种养殖基地，六千亩地，上千号工人，一摊子事；再算上他下达的冲击上市的计划，财务、法务、治理结构，样样都要动起来。
整栋楼从上到下，都像上紧了发条。
唯独林深自己，突然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他在办公室里坐不住，起身准备下楼去转转。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下。21楼到25楼，原本是量化团队的地盘，如今人走了三分之二，这几层楼也冷清了不少。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静悄悄的。以前这几层永远是最吵的地方，键盘声、讨论声、模型报错的提示音，隔着门都能听见。现在，大半工位空着。
白板还立在原地，上面留着上一轮策略复盘的字迹，几根手画的曲线，边上写着一行参数。没有人去擦。
林深一间一间看过去，有几张空工位的隔板上，还贴着离职员工没撕干净的名牌，边角翘着。他伸手按了按，没撕。
他想起这支队伍最热闹的时候。三百号人，这几层楼连会议室都要抢着订，加班到凌晨是常事，那时候他站在这里，眼前全是人头。
如今，三百人走了两百多，剩下的八十六个。
说不心疼是假的，但他也清楚，走的那些，不是背叛是现实。五年，对谁来说都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还剩的那几十个人，听见电梯响，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见是林深，站起来喊了声林总。
林深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没有多停。
他走到沈瑶的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沈瑶正对着电脑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蹙着。桌角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看杯壁上的印子，已经放了不短时间。
林深敲了敲门框，走进去。
沈瑶抬起头，见是他，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怎么下来了？
下来转转。林深在沙发上坐下，说，量化团队这边的工位，调整一下。人少了，还散在几层楼里，越散越显得空。尽量集中在一层楼里办公，大家凑到一块热闹点，干活也提气。
沈瑶办事利索，当场就拿起手机开始布置。联系行政，统计人数，安排搬工位，一条一条交代下去。
林深坐在旁边听着，没插话。这些事，沈瑶比他有章法。
从量化团队的楼层出来，他继续往下走。
一过20楼，气氛就完全变了。小当家这边，热闹多了。
20楼以下，除了1楼是知味的门店，剩下的十几层，几乎都快满了。电梯门一开，一股热气腾腾的忙劲儿就扑面而来——电话声、打印机声、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抱着文件的，拿着手机的，站在茶水间门口匆匆打水的，谁见了谁都只来得及点个头。
同一栋楼，楼上楼下，两个世界。
林深走得很慢，一层一层地看。
人员配置上林深从来不给小当家设卡，什么位置缺人，就补什么人。运营缺督导，补督导；供应链缺采购，补采购。只有各部门都配齐了，才能把小当家这么大个摊子管好。
小当家的各部门，林深都转了转。
这些部门，大多是他当初一个一个亲手搭起来的。最早的时候，公司就一层楼，几十个人，市场部管选址，财务部就两个人，运营部挤在角落里，办公桌都是拼的。如今再看，一层一层都是人走廊里全是脚步声。变化快得，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市场部那边，几个人正围着白板讨论新店的选址，白板上画满了圈圈点点，有人拿着马克笔，一边说一边往上补数据。林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几句，都是实在东西，没有人空谈。
财务部的门开着，一摞一摞的单据摊在桌上，键盘声响成一片。有人抬头看见林深，刚要站起来，林深做了个手势让她坐下。
运营部最忙，电话一个接一个，都是门店报上来的事。哪个店水管坏了，哪家店排班出了问题，谁的食材到晚了，一件一件都等着调度。墙上贴着一张排班总表，密密匝匝，几乎看不到空格。
林深没惊动谁，就在门口看一会儿，偶尔有人抬头看见他，喊一声林总，他点点头让人继续忙。
各部门的工作进度，他一一都了解了一下。都走在计划里，没什么需要他插手的。
这栋楼离了他，照样转得飞快。
第二天上午，林深坐在办公室里。
他已经禁入市场了，可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顺手还是把行情软件点开了。
今天大盘跌了不少。指数绿油油的一片，跌幅榜上排得密密麻麻，几千只票飘绿，看得人心头发沉。
可他自选股票池里的票，还不错，基本都跑赢了大盘，有几只还涨得不错。
他盯着那几只票，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票，是他之前一只一只挑出来的。他看它们的眼神，还跟从前一样，扫一眼K线，脑子里自动就跳出当初买入的逻辑：成本在哪儿，目标在哪儿，什么信号该走。这些东西，早就刻在骨头里了。
他顺手把其中一只的分时图放大，又缩小。放大，又缩小。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握着鼠标的手，已经在那儿停了好几分钟。
要是从前，这会儿他早就把单子挂出去了。买多少，挂什么价，脑子里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如今流程还在，手却被绑住了。
放在从前，这种盘面，正是他出手捡便宜筹码的时候——恐慌盘往下砸，他安安静静地接，等情绪缓过来，就是一波行情。
那时候，满屏的绿色在他眼里不是恐慌，是机会。
可现在，他只能看着，动也动不了。
这滋味，属实难受。
他索性把行情软件关掉了。
不能动的东西，看多了就是给自己添堵。
关掉软件，他把整栋楼在心里过了一遍。小当家有杨光带着跑，几千号人的摊子，他管得井井有条；港美股那边，量化团队还在研究尝试，数据源要接框架要搭，一时半会儿急不来；婚礼的事，他也筹备得差不多了。
算来算去，整栋楼里，就属他最闲。
这一闲下来，他反倒不知道该干点啥了。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翻了两页书又放下了。窗外阳光正好，玻璃幕墙把整条街照得发亮。换作从前，这个点他应该守在盘口前面，如今啥也不干，反倒不习惯了。
他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与其在这儿干耗着，不如出去走走。
林深把小虎叫了进来。
小虎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一看就是从楼下跑上来的，额头上带着层薄汗。
深哥，找我？他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
咱们去哪儿玩一下？林深问。
小虎眼睛一亮：深哥，咱去钓鱼吧？我知道有个水库，鱼多，环境还好，上回老杨带我去过一回。
林深摇了摇头：钓鱼？这么热的天，要去你自己去。
小虎挠挠头：那你说去哪儿？
林深想了想，说：去云南玩几天吧。那边好像才二十度，比滨海凉快多了。
行啊。小虎一听就来劲了，云南好，我还没去过呢。听说那边的米线、菌子、鲜花饼，一个比一个香。
他又问：那咱们多少人去？要不要留点人？
林深说：留三个人保护沈瑶，咱们三个去——我，你，再叫一个。
小虎眼珠一转，立马说：叫邵付去吧，那小子挺好玩的。
林深点点头。
邵付全名叫邵付涛，是赵卫国、周海之后来的小当家，也是小虎当年退伍的战友。
这名字，跟xx同音。大家插科打诨都爱拿这个打趣他，喊他的时候故意拖长音，邵付也不恼，谁喊都应，笑呵呵的脾气好得很。
叫得多了，连林深也跟着习惯了，见面就喊邵付。
这次林深出院之后，除了小虎这个贴身保镖，邵付就是另外四个安保兄弟中的一个。人机灵，身手好，办事也利索，跟小虎最处得来。带他出门，一路上不缺乐子。
可以。林深说，去订票吧。
小虎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开始订飞往云南的机票。他一边划拉屏幕，一边念叨：昆明还是丽江？咱先落昆明，再往周边走走……深哥，您有想去的地儿吗？
丽江吧。林深说，到了再说。
小虎咧嘴一笑：那行，我先把票订了，剩下的路上想。
禁入之后这些天，林深满脑子都是申诉、团队、公司，像一根绷着的弦。
云南。
去凉快的地方，歇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