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扑面,风里带着铁锈味。
江无尘脚步没停。背上孩子轻得像一捆干柴,外袍裹得严实,呼吸贴着他肩胛,一下一下蹭着破布缝的领口。他左手拄扫帚,右手按在左臂旧伤处——那地方又开始发沉,像是塞进了一块冻透的石头,每走十步就抽一次筋。
日头偏西,雾更重了。
他停下,从怀里摸出玉片。指尖刚碰上,表面那道裂痕就闪了光,青线断续跳动,指向东南。他注入一缕灵力,极细,只够点亮纹路。星图浮现半瞬,第七星偏移乾位,红点圈住山谷,刻着一个“陨”字。光灭,玉片冰凉如初。
他收好,继续走。
第二次停下时,脚下的地变了。沙土泛黑,踩上去黏鞋底,远处有低鸣,不是风声,也不是兽吼,像地壳深处有人敲鼓。他抬头,雾中裂开一道缝隙,隐约看见前方地平线塌陷下去,像被谁用刀劈开。
第三次停下,他已站在高坡边缘。
拨开浓雾,裂谷横在眼前。
宽不知几里,深不见底。两侧岩壁陡直如削,黑雾翻滚,偶有电光在雾中炸开,蓝紫色的光一闪即逝。碎石从崖边滚落,掉进谷口便没了声息,连回音都不起。空气扭曲,靠近边缘时衣袍无风自动,袖口、下摆朝谷内飘,像有股吸力在拉。
扫帚尾端的铁箍震了一下。
他眯眼望向谷底。神识探出,刚伸进黑雾三尺,就被某种力量绞散,脑仁突地一痛。他闭眼,再睁,目光落在玉片最后闪烁的方向——正对裂谷中段偏左,那里雾气流动稍缓,似有一条无形通道。
他静立原地。
半炷香时间,没动一下。耳朵听着风,感受气流走向。风从谷底上来,忽强忽弱,最强时能掀人踉跄,最弱时几乎凝滞。他记下规律,等来一阵下沉气流,判断角度,锁定下落点。
解开绑带,将孩子轻轻放在背风的岩凹里。外袍盖上,压住四角,确保不会被风吹开。孩子脸朝内,呼吸均匀,未醒。
扫帚握紧。
他屈膝半蹲,重心前移,脚尖抵住一块凸岩。身体前倾,离坠落只差一步。
风又起。
这一次,风向乱了。原本平稳的气流突然打旋,卷起砂石如刀,劈头盖脸砸来。他横扫帚挡在身前,木柄格开两块飞石,脚尖一点岩面,借力扭身,避开主气旋中心。碎石擦过肩头,划破补丁衣裳,留下三道血痕。
他不躲不避。
落地瞬间,膝盖微曲卸力,目光紧盯那道相对稳定的下沉气流。风在谷口形成螺旋,中间却有一柱气流笔直向下,颜色比四周浅,像是被什么力量撑开的通道。
他收拢四肢,身体绷直如箭。
扫帚抱在胸前,帚尖朝下,与身形成一线。这是下山扫雪时练出的姿态——风大时,身子不能晃,晃则失衡,失衡必摔。
前倾。
下坠。
风立刻灌满衣袍,鼓得像帆。耳畔轰鸣,碎石从身边掠过,有的撞上岩壁,炸成粉末。黑雾扑面,冷得刺骨,皮肤像被无数根针扎。他咬牙,保持姿态,任由气流裹挟着向下疾冲。
扫帚尾端突然一热。
不是烫,是活过来那种温,顺着掌心往手臂爬。他眼角余光瞥见帚毛边缘泛起微光,极淡,转瞬即逝,像是回应谷底某种召唤。
他不动声色。
下降速度越来越快。上方光线迅速变窄,只剩头顶一圈灰白,像井口。下方依旧漆黑,但能感到底部气息正在逼近——阴冷中夹着一丝焦味,像是雷劈过的岩石残存的气息。
中途,气流再变。
一股横风撞来,身子猛地侧甩,右肩差点撞上岩壁。他脚尖疾点,借力反弹,同时扫帚横扫,尾端磕在凸岩上,发出“咔”一声脆响。这一磕止住偏移,重新对准下沉通道。
他继续下坠。
黑雾渐稀。下方出现第一层岩架,突出三丈,布满裂纹。再往下,又有第二层、第三层,层层叠叠,像是巨兽的肋骨。有些岩架上挂着枯藤,黑乎乎的,随风轻摆。
他盯着那些藤蔓。
若中途失力,或气流中断,这些就是唯一落脚点。但他不打算停。玉片指引的是谷底,不是半途。
风声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夹杂着低语般的嗡鸣,不成词句,却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符文在空气中震荡。普通人听了或许头晕,他只是眉心一跳,随即压下杂音,专注控制身形。
距离谷底不足百丈。
空气变得更稠,阻力增大,下落速度减缓。他能看清岩壁上的细节——黑色苔藓成片生长,形状诡异,竟与玉片上的星纹有几分相似。某些裂缝中渗出暗红色液体,顺着岩壁缓缓流淌,落地即汽化,腾起薄烟。
他屏息。
最后一段路,气流稳定下来。像是穿过风暴眼,进入一片诡异的平静区。周围黑雾不再翻涌,而是静静环绕,如同等待某种仪式完成。
他保持箭形姿态。
扫帚紧抱胸前,帚尖指地。掌心能感觉到铁箍的震颤,越来越密,像是心跳在加速。背上旧伤处突然一松,滞涩感退去三分,仿佛被谷底某种力量牵引着,要将深埋的东西唤醒。
他不理会。
双目睁开,直视下方。
黑暗深处,有一点微光。
极小,如萤火,却异常清晰。它不动,也不灭,就在正中央等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必须到达。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他开始调整姿态,准备落地缓冲。双腿微曲,手臂放松,扫帚横于身前,随时可撑地卸力。
十丈。
那点微光突然扩大。
不是亮度增强,而是范围扩张,像水面涟漪般一圈圈荡开。光呈青白色,照出谷底轮廓——碎石铺地,中央凹陷,形成圆形坑洼,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垂直砸出。
他离地还有五丈。
光晕升至半空,停在他即将落下的位置上方三尺处,静静悬浮。
他瞳孔微缩。
这不是自然之光。
也不是阵法残留。
它像……在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