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断墙,灰烬停在半空。
江无尘睁眼。眼皮沉,像压了层沙。他没动,只将呼吸放得更缓,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乌鸦飞尽,野狗退走,只剩碎瓦被风吹动的轻响。
他低头看孩子。
小脸青白,嘴唇干裂,右手还死攥着那块碎玉片。指节发紫,掌心渗出血丝,混着泥灰结成暗痂。孩子没醒,可胸口有起伏,一下,又一下,极轻。
他伸手,两指探向孩童手腕。
脉跳微弱,但稳。
他松了口气,指尖收回,顺势搭上自己左臂旧伤处。皮肉已合,可筋骨深处仍有滞涩,像一根锈钉卡在关节里。昨夜穿瘴林耗得狠,灵力未满,经脉空荡。他不敢强提,只靠扫帚拄地,慢慢撑身坐直。
扫帚横在膝前,帚尖朝外。
他盯着那块玉片看了三息。
然后伸手,轻轻掰开孩子的手指。
一寸寸松,极慢。怕惊了昏睡的人,也怕玉片离手时引发异变。指节僵硬,他用拇指推开最外侧的食指,再拨中指,最后是紧握的小指。血痂裂开,渗出新血,顺着掌纹流进袖口。
玉片落进他掌心。
冰凉,比石头冷,却不像金属。表面粗糙,边缘参差,像是从大件器物上硬磕下来的。一角泛青,其余部分灰蒙蒙的,沾着血和土。
他用袖口擦了擦。
露出底下一道细纹。
不是刻的,像是天生长在玉里的。弯折如星轨,断了三截,其中一截隐约指向东南方向。他眯眼,凑近了些。纹路不动,可当阳光斜照其上时,那断裂处突然闪过一丝微光,像水波晃了一下。
他心头一动。
没急着注入灵力,先将玉片翻转,看背面。平滑,无纹,只有一道浅裂痕,贯穿中央。他用指甲轻刮,没掉屑,也没震感。
这才并指成刃,将一缕灵力缓缓送入。
极细,如针尖探路。他知道有些古物认主,强冲会反噬。灵力刚触玉面,玉片毫无反应。他不急,继续送,一点一点渗进去。
第三息,玉片突然一颤。
不是震动,是内部某种东西被唤醒。青光自裂缝处浮起,沿着断裂星纹蔓延,瞬间连成一线。那光不刺眼,却让周围空气微微扭曲,像热浪蒸腾。
星图残纹完全显现。
北斗七星,第七星偏移乾位,与他在山巅所见星动轨迹一致。不同的是,这图上有标记——东南方一处山谷,被红点圈出,旁边刻着一个“陨”字,极小,若不留神就会错过。
他瞳孔缩了一下。
抬眼望向东南。
那边地势低陷,雾气常年不散,正是通往北原荒脉的咽喉。他昨夜穿过毒瘴林时,曾瞥见远处有黑谷裂开,深不见底。当时只道是地形险恶,未多留意。
现在想来,那谷中或许就是星坠之处。
玉片光渐隐。
星纹沉回玉内,只剩淡淡印痕。他收手,灵力撤回,体内滞涩感加重了一分。这一试虽轻,仍牵动旧伤。他闭眼调息半息,再睁眼时,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这孩子为何死攥此物?
部落遭屠,尸横遍野,唯独他藏于地窖,手中紧握星图残片。是偶然拾得,还是有人托付?他不问,也不猜。眼下线索已现,方向明确,多想无益。
他将玉片小心收进胸前衣袋,贴肉放好。
然后解下腰间破布囊,撕下一角,裹住孩子手掌,压住伤口。动作轻,像怕碰碎一块薄冰。接着脱下外袍,将孩子背起,用布条绑牢双肩。孩子轻,不到三十斤,可他背得稳,一步没晃。
扫帚拄地,撑身站起。
腿还有些软,筋骨未全复。他站着没动,等身体适应负重。风吹过废墟,卷起一把灰,扑在断墙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刚过中天,云层稀薄,是个赶路的好时候。
他迈步。
脚踩进灰堆,发出轻微咯吱声。绕过塌屋,避开尸骸最多的一片区域。野狗早已退走,地上只剩爪印和啃咬痕迹。他不回头,也不停留,径直走向废墟东口。
那里有条小道,通向荒原边缘。
走出二十丈,他停下,最后一次环顾。
断墙依旧,焦木如刺,风止,灰定。没有活人,也没有声音。他知道,此地再无可留。
他转身,朝东南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扫帚尾拖地,划出一道直线。
孩子伏在他背上,脸贴着他肩胛,呼吸微弱但持续。胸前玉片隔着衣料,隐隐发烫。
荒原在前,黄沙漫漫,雾气浮动。远处地平线模糊,似有裂谷轮廓隐现。
他一步,一步,走入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