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山风穿过林梢,吹得石阶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滚下山道。
十八级石阶顶端,“玄天”二字刻在青岩上,字口清晰,未染尘灰。
三道身影沿着山路走来,脚步沉,靴底砸地,震得碎叶乱跳。三人皆穿异宗服饰,左襟绣火纹的是青阳门,右肩缀银铃的是云霞宗,腰挂冰符的是北冥院。他们按着辰时三刻的约定,准时到了。
为首那人一脚踩上第一级台阶,鞋尖故意蹭过“玄天”二字边缘,冷笑:“这破字也配立千年?”
他抬脚,又蹭了一下。
第二人跟着踏上,踢开地上落叶,环视四周:“就这?连个像样的守门人都没有?”
第三人目光一转,落在门柱旁站着的陈大牛身上。
陈大牛握着一根巡山木棍,站得笔直。他身材粗壮,肩宽背厚,额角有汗滑下,却没抬手去擦。他知道今天会有事,江兄昨夜说过——有人会来闹,但不能动。
三人围了上去。
青阳门弟子一把夺过他手中木棍,甩手扔出数丈远,砸进草丛。“杂役院的狗,也敢执械站岗?”
陈大牛喉咙一紧,拳头猛地攥住,指节咔咔作响。
云霞宗那人伸手推他胸口,力道不轻,陈大牛后背撞上门柱,震落一层灰。“听说你们有个扫地的,藏得比耗子还深?”他歪头笑,“让他滚出来给爷爷磕个头,兴许饶你一条命。”
北冥院弟子抱臂冷笑:“真没人管事?那咱们就把这门拆了,看有没有人吭声。”
陈大牛低头,盯着自己脚前一寸地面。他呼吸变重,胸口起伏,牙关咬得死紧。他想吼,想动手,一拳把眼前这张嘴砸烂。但他没动。
他在心里默念:“不能打……不能打……江兄说过,此时动手,正中圈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血丝密布,却硬生生把怒火压了下去。
他缓缓松开拳头,垂下手,低着头,一声不吭。
三人对视一眼,笑了。
“怂了?”青阳门弟子一脚踹翻门边灯笼,火星溅起,烧了半片灯纸,“玄天宗就靠这种废物守门?”
云霞宗那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抹了把嘴角:“难怪被人踩到头上,连屁都不敢放。”
北冥院弟子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回头瞥了一眼:“回去告诉那个扫地的,爷爷们来过了。下次见面,让他亲自迎。”
三人沿石阶往下走,脚步依旧沉重,笑声回荡在山门前。
可他们并未完全退离。一人停在第九级台阶,靠着栏杆抽烟;一人坐在第五级,解下水囊喝水;最后一人在最低处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内。
挑衅未止,羞辱未散。
山门侧后方,一片古柏林深处。
江无尘背靠树干站着,补丁杂役服裹在身上,风吹得衣角微动。他低着头,扫帚斜倚肩头,铁箍贴着树皮,冷光一闪。
他原本闭着眼。
直到听见第一声冷笑。
他睁开了眼。
目光如刀,直刺山门前那三个背影。
他的视线先落在被踹翻的灯笼上,火星将熄未熄;再移到草丛里那根孤零零的木棍;最后,定在陈大牛身上。
陈大牛仍站在门柱旁,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
江无尘眼尾那道淡疤,轻轻颤了一下。
他呼吸一顿,随即恢复平稳。
手指慢慢搭上扫帚柄,指尖顺着铁箍滑过一圈,停在连接处。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他刚才无意识划下的。
他没动,也没出声。
只是盯着。
盯着那三人的一举一动,盯着他们坐的台阶,踩的地,说的话。
他知道他们是来试的。
试玄天宗有没有人。
试他会不会出。
可他们不知道,从他们踏入山道那一刻起,就已经进了局。
不是阵法之局。
是人心之局。
陈大牛还在忍。
他能感觉到林子里有道目光,就在他左后方三十步外。他知道是谁。
他不敢看,也不敢动。
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滑动一次,像是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他想喊,想说“我撑得住”,可他知道不能出声。
他只能站着。
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山风忽然小了。
林子里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江无尘抬起手,把歪掉的几根帚毛一根根捋顺。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将扫帚轻轻扶正,重新靠回肩头。
依旧不动。
也不语。
三人还在石阶上,一个坐着,一个靠着,一个来回走。
烟没抽完,水没喝尽,路没走完。
他们等着回应。
等一个人冲出来。
等一场混乱爆发。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空荡的山门,卷起几片焦黑的灯笼纸,打着旋儿飞向林子。
江无尘看着那几张纸,飘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落下。
他眼皮没眨。
远处,一只山鹰掠过天际,翅膀割开云层。
他眼角微动。
七处阵点依旧稳定。
地脉回路畅通。
星力循环如常。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会从山门开始。
也会在山门结束。
他站着,不动。
补丁衣裳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扫帚横肩,铁箍泛着冷光。
百里外的密谋已经散场。
三宗的使者正在返回。
他们的指令已经下达。
三名弟子,已踏上玄天宗的石阶。
而他,还在等。
等那第一脚踩上来。
等那第一句骂出口。
等那第一滴血落下。
他知道他们会来。
他知道他们会试。
他知道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深。
但他们不知道——
躲在林子里的这个杂役,早在他们踏进山门之前,就已经听见了呼吸。
听见了心跳。
听见了鞋底碾碎落叶的声音。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东脉山门方向。
那里,静静矗立着十八级石阶。
最上面一级,刻着“玄天”二字。
现在,有一个脚印,斜斜地压在“天”字右下角。
还没擦掉。
他低头,看了眼扫帚。
帚毛有些秃了。
他伸手,一根一根,把歪掉的毛捋顺。
动作很慢。
很认真。
像在准备一场谁都没看见的仪式。
风停了。
山林寂静。
他站着,像一块石头。
又像一把刀。
插在山脊线上,等着别人往锋口撞。
远处,最后一缕晨雾也被阳光撕开。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