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淡去,血雾渐散。鹰嘴岩石台上,江无尘仍坐着,补丁衣裳贴着冷石,扫帚横在膝上,铁箍朝天。
他闭着眼,呼吸浅而稳,像睡着了。可指尖却在扫帚柄上动了一下。
两短一长。
停住。
再动,节奏变了:短、长、短、短。
无声无息。地脉深处,一丝极细的震颤顺着山根蔓延出去,百里之外,荒谷底端,一道符火边缘微微晃了半寸。
没人察觉。
那处荒谷藏在九洲主道外侧,三面断崖围死,只一条裂隙通入。谷底有座废祭坛,石柱断裂,香炉倾倒,早被世人遗忘。
此刻,坛心燃起一团幽蓝火焰。三人围坐,皆蒙面,不动声色。
左侧那人袖口露出半截赤羽令,青阳门信物;右侧腰间悬着雾铃,云霞宗标记;对面掌心托着一面冰鉴,北冥院独有法器。
符火低燃,隔灵阵已布下。声音传不出去,连神识都会被扭曲。
“消息属实。”拿冰鉴的人先开口,嗓音沙哑,“玄天宗东门十名金丹期魔修,无声爆灭,元神不留。”
“不是护山大阵反噬。”持雾铃者接话,“我派探子带回碎骨,轻如灰烬,带星屑味。那是借了星轨的地脉杀局。”
赤羽令主人冷笑:“他们护山阵十年前就该报废了,现在突然能杀人于无形?谁在背后操控?”
没人答。
火光跳了跳。
“我们三家,都跟玄天宗有过节。”冰鉴男子缓缓道,“青阳门抢过他们的灵泉,云霞宗截过他们的弟子,北冥院更是在三年前边境冲突里杀了他们六个人。”
“所以?”赤羽令人挑眉。
“所以——”雾铃轻晃,“现在他们冒出个隐世强者,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
火堆静了一瞬。
“那就先下手为强。”赤羽令人拍地,“趁他还没站稳,直接攻山!打他个措手不及!”
“你疯了?”雾铃猛地一响,“你知道攻一座有隐世强者坐镇的山门是什么代价?昨夜先锋全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你派多少人去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等他缓过劲来,一个个收拾我们?”
“拉人。”雾铃人压低声音,“找小宗门联手。苍梧派、铁剑门、南岭丹宗……让他们也闻闻这腥味。人多了,他不敢乱动。”
冰鉴男子摇头:“不行。人多嘴杂,消息走漏,反而打草惊蛇。而且——”他顿了顿,“我不信他会一直藏着。只要他出手一次,我们就知道他几斤几两。”
“怎么逼他出手?”
“派人去。”
三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冰鉴男子开口:“各派一名弟子,去玄天宗山门走一趟。不带杀意,不亮兵器,就……挑衅。”
“怎么挑衅?”
“骂几句脏话,踢翻他们山门前的灯笼,或者,踩他们台阶上的字。”
“要是那强者真出来了呢?”
“正好。”冰鉴男子眼底闪过寒光,“看他用什么手段,出没出手,伤不伤人。若他敢杀我宗弟子——”他冷笑,“那我们就有理由联合清剿。若他不动手,说明不过虚张声势。”
赤羽令人眯眼:“万一他只废人不杀人?”
“那就更妙。”雾铃人接道,“废人不犯大忌,但足以激怒玄天宗上下。到时候,是压下还是报复?他们内部先乱。我们再顺势施压,逼他们交人。”
“好。”赤羽令人点头,“三日后,各自派弟子出发。地点——玄天宗东门。”
“时间统一,辰时三刻。”
“行动一致,动作简洁。”
“回来后立刻传讯,不得延误。”
三人对视,没有说话。但眼神已达成共识。
阴谋落地。
符火忽地一缩,熄了。
隔灵阵撤去。
三人起身,转身离去。一人化作风鸢,双翼展开,掠空南返;一人沉入地下暗河,水波闭合,不见踪影;最后一人走入夜雾,身形如墨滴入水,瞬间消散。
废祭坛重归死寂。
只有地上残留的符灰,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灵波。
鹰嘴岩石台上,江无尘睁开了眼。
他没动,也没抬头。
手指又敲了敲扫帚柄。
这一次,是四下连续短击。
像某种回应。
他知道他们开会了。
知道他们在怕。
知道他们要动手了。
但他不急。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将卡在鬓边的那根枯草取下,轻轻放在脚边石缝里。
然后重新闭眼。
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血腥的余味。远处林间,一只山鹰再次掠过天际,翅膀划破云层。
他眼角微动。
七处阵点依旧稳定。
地脉回路畅通。
星力循环如常。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会从山门开始。
也会在山门结束。
他坐着,不动。
补丁衣裳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扫帚横膝,铁箍泛着冷光。
百里外的密谋已经散场。
三宗的使者正在返回。
他们的指令即将下达。
三名弟子,会在三日后踏上玄天宗的石阶。
而他,还在等。
等那第一脚踩上来。
等那第一句骂出口。
等那第一滴血落下。
他知道他们会来。
他知道他们会试。
他知道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深。
但他们不知道——
坐在石台上的这个杂役,早在他们踏入荒谷之前,就已经听见了脚步声。
听见了呼吸。
听见了心跳。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东脉山门方向。
那里,静静矗立着十八级石阶。
最上面一级,刻着“玄天”二字。
干净,完整。
还没有人敢踩上去。
他低头,看了眼扫帚。
帚毛有些秃了。
他伸手,一根一根,把歪掉的毛捋顺。
动作很慢。
很认真。
像在准备一场谁都没看见的仪式。
风停了。
山林寂静。
他坐着,像一块石头。
又像一把刀。
插在山脊线上,等着别人往锋口撞。
远处,最后一缕晨雾也被阳光撕开。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