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站在高台前,殿内只剩香炉轻烟,和两个静立的身影。
江无尘依旧低眉,手握破扫帚,衣角补丁磨得发白。风吹过殿檐,扫帚尾梢的竹丝轻轻晃了一下。
他站着,像十年前刚来扫地那天一样。
“你十年扫地。”大长老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带怒意,也不带温和,“怎会识得锁龙纹?”
江无尘没抬头。
“那纹路……寻常杂役,连阵图都看不懂。”
江无尘手指在扫帚柄上轻轻一滑,指尖蹭过一道旧裂痕。
“老杂役养我长大。”他说,“睡前常讲些旧事。听得多了,记住了几样符号。”
大长老盯着他。
“至于破阵?”他问。
“我只是试了试。”江无尘答,“碰巧成了。”
大长老沉默片刻。殿内香火缓缓升腾,映得他脸上阴影微动。
“鼎反震之力,非人力可抗。”他换了个问题,语气更沉,“你如何未伤经脉?”
江无尘抬眼。
目光坦然,没有闪避。
“弟子不知。”他说,“或许因常年劳作,筋骨耐打些。又或许……是运气好。”
说完,他微微躬身。
“长老若无其他吩咐,弟子该去清扫前殿了。”
大长老没拦他。
也没点头。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只道:“去吧。”
江无尘转身,脚步平稳,扫帚尖点地无声。他穿过议事殿门槛,走入外廊青石道。
身后殿门缓缓合上,隔断了视线。
他没回头。
一路前行,穿过三重院落。沿途两名执事弟子正端着木盘走过,见他出现,立刻停下欲行礼。
江无尘轻轻摇头。
两人会意,低头退到一旁。
他继续走,来到杂役院侧屋。推门进去,摘下肩上粗布围裙,抖了抖灰,重新系上。又从墙角竹架抽出一把旧扫帚,这把比刚才那把更破,竹条断裂处用麻绳缠了三层。
他提着扫帚,走向前殿台阶。
落叶积了薄一层,被晨风卷着贴在石阶边缘。他蹲下,开始扫。
动作熟练,节奏稳定。一扫帚下去,叶堆聚拢;再一扫,推至阶下。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停顿。
阳光斜照,落在他发髻松散的碎发上。额角那道淡淡疤痕,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远处偏院。
五长老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块青铜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四长老从拐角走来,袖子还沾着方才查验玉简时的符灰。
“他不肯说。”五长老低声,“反倒更像有底牌。”
四长老站定,望着前殿方向。
“十年前他是天才。”他说,“如今却甘愿扫地……要么真废了,要么……藏得太深。”
五长老没接话。
只是将碎片收进袖中,转身离去。
三长老房中,烛火未熄。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开阵图残片,指尖悬在“锁龙纹”位置上方,迟迟未落。
半晌,他喃喃一句:“那手法,像极了百年前那人……”
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试探。
没人听见。
也没人回应。
江无尘扫完第三遍台阶,停下歇气。
他靠着廊柱,扫帚拄地,目光掠过前殿广场。
几名外门弟子正在练剑,剑光闪动,呼喝声起。一名执事在旁指点,语气严厉。
他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也没移开视线。
直到一个年轻弟子收剑太猛,脚下打滑,摔坐在地。众人哄笑,那弟子涨红脸爬起来,重新摆架势。
江无尘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茧,指节粗大,虎口裂着细纹。这是十年扫地留下的痕迹。
也是他现在该有的样子。
他重新举起扫帚,准备再扫一遍。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传令弟子快步走来,腰间挂着长老令符。
江无尘没停手。
传令弟子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扫帚,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金丹弟子已入禁地,半个时辰后回报。”
江无尘点头。
“知道了。”
传令弟子愣住。他本以为要传达什么重要指令,或得到回应。
可对方只说了三个字,便继续低头扫地。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江无尘扫着落叶,听着脚步声远去。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来看他。
也会有更多人议论他。
但他不能变。
也不能动。
只要他还穿着这身杂役服,拿着这把破扫帚,他就只能是那个低眉顺眼、默默干活的人。
哪怕所有人都开始怀疑。
哪怕他们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他依旧只能扫地。
前殿西侧,李长青站在暗影里,远远望着。
他没走近,也没出声。
只是看着江无尘一次次挥动扫帚,看着落叶被推到阶下,又被风吹散,他又一次次重新扫起。
良久,他转身离开。
背影沉稳,脚步无声。
东峰阁楼。
二长老推开窗,手中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巡查记录。
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禁地入口红光未触发”一行字上。
眉头一皱。
随即合上册子,扔进抽屉。
“一个杂役……”他低声说,“能活着进出那里?”
没人回答。
他也没指望有人回答。
江无尘扫完最后一片落叶,将扫帚插回竹架。
他脱下围裙,拍了拍灰,挂回墙上钩子。
然后坐到廊下石凳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慢慢啃着。
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温水。
风吹过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
他眯起眼,望着天空。
云层很淡,阳光明亮。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在议事殿的一切,从未发生。
五长老走出偏院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停下脚步,站在拐角阴影里,静静看了片刻。
然后转身,朝宗主殿方向走去。
四长老在途中与他相遇。
“你怎么看?”四长老问。
五长老没直接答。
只说:“他吃东西的样子,和普通杂役一模一样。”
四长老沉默。
片刻后道:“可越是这样,越不像真的。”
两人并肩而行,再未多言。
江无尘吃完最后一口饼,把纸包折好,塞进袖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
肋骨处有点闷,像是昨夜反震留下的余感。他没在意。
明天清晨,一切都会好。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泼在阶前空地上。
尘土被压下,不再飞扬。
他看着那片湿痕,慢慢干透。
然后转身,走向杂役院后屋。
路过一处角落时,他脚步微顿。
地上有一小块焦痕,形状不规则,边缘泛黑。
他蹲下,用手指轻轻蹭了蹭。
不是雷击,也不是火符残留。
是某种符印自燃后的余烬。
和他在传功殿外墙角看到的一样。
他没声张。
也没多看。
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推开后屋门,里面堆着杂物。他走到最里侧,从一堆旧工具下摸出一块石头。
正是那半块刻着“百廿三年”的石片。
他拿出来,放在灯下。
背面锁龙纹残迹清晰可见。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收进怀里。
转身出门,顺手带上门栓。
天色渐亮。
前殿恢复平静。
只有落叶还在飘。
江无尘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天。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