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了。
江无尘站在前殿院中,衣角被卷起一角,发髻松散的碎发拂过额前。他缓缓收回望天的目光,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台阶旁靠墙立着的那把破扫帚。
竹条断裂处缠着麻绳,扫帚尾梢缺了一截。他伸手握住柄端,动作熟稔,像是十年来每日清晨的第一件事从不曾变过。
他弯腰,扫帚尖点地,开始清扫石阶上的落叶。
一扫,叶堆聚拢;再一扫,推至阶下。节奏稳定,没有快慢起伏。阳光斜照,映出他低垂的眼睑和鼻梁上细密的汗珠。掌心茧子与扫帚柄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广场那边传来脚步声。
三名内门弟子结队走过,腰佩灵剑,步伐轻捷。其中一人路过前殿时,忽然放慢脚步,侧头望来。另两人察觉,也跟着回头。
目光落在江无尘身上。
他们没说话,也没靠近,只是多看了两眼,低声交谈几句,便继续前行。可那眼神里的打量,藏不住。
江无尘没抬头。
他只将扫帚压得更低了些,加快了两分力道。竹丝划过青石,声音略重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昨夜议事殿的事,瞒不住。大长老亲自留话,金丹弟子已入禁地,连传令弟子都专程跑一趟通报消息。他一个杂役,能进出后山禁地而不触发红光警报,还能带回古物,谁都会疑。
但他不能有反应。
只要他还拿着这把扫帚,穿着补丁服,就得是那个扫地的江无尘。
不是什么奇人异士,也不是阵法高手。只是一个干活的人。
他扫完第三层台阶,直起腰,活动了下手腕。肋骨处仍有闷痛,像是昨夜反震之力还未散尽。他没去管,转身舀了一瓢水,泼在阶前空地上。
尘土压下,不再飞扬。
他又拿起扫帚,重新扫了一遍刚泼过水的地方。湿叶黏在地上,更难清理。他蹲下,用扫帚尖一点点挑开,动作细致,不急不躁。
做完这些,他才将扫帚插回竹架,脱下围裙,拍了拍灰,挂回墙上钩子。
然后走向杂役院后屋。
推门进去,里面堆满旧工具、破箩筐和废弃的符纸箱。他走到最里侧,蹲下身,挪开一堆断竹耙,从底下摸出一块石头。
正是那半块刻着“百廿三年”的石片。
他拿起来,走到灯下。
火苗跳动,照出背面残存的纹路——锁龙纹。线条断裂,但走势清晰。他盯着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那道刻痕。
这不是偶然。
传功殿外墙角的符印焦痕,东岭偏道的人为翻动,禁地入口的松动红光……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动宗门根基,而那套机制,早在百年前就埋下了裂痕。
他想起议事殿中,大长老的眼神。怀疑之中,还有一丝忌惮。
他们在怕什么?
怕他揭开什么?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十年来所见的一切:护山大阵东侧节点常年流转不畅,北峰暗渠每逢寒冬必有冰胀损毁灵纹,西南角林间引流方向被人悄悄改过三次,每次都在雷雨季后。
还有那些权力倾轧——执事争位、长老划派、内门压外门,外门压杂役。资源层层截留,真正做事的人得不到供给,而高坐之人,却连阵图都不愿细看。
他修阵,不是为了赏赐。
是为了让这个宗门还能撑下去。
可眼下,他做得越多,盯他的人就越多。今日是三名内门弟子回首张望,明日可能就是长老亲临问话。一旦他稍有失态,露出破绽,便会立刻被按住。
现在动手,太早。
他睁开眼,将石片贴身收进怀里,紧贴胸口。那里有一道淡淡疤痕,是十六岁那年留下的,也是他从天才跌落的起点。
他站起身,吹灭油灯,转身出门,顺手带上门栓。
回到前殿廊下,他坐在石凳上,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干饼,慢慢啃着。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温水。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气息。
几名外门弟子在广场练剑,呼喝声起。一名执事在旁指点,语气严厉。有个年轻弟子收剑太猛,脚下打滑,摔坐在地。众人哄笑,那人涨红脸爬起来,重新摆架势。
江无尘看着,没出声。
也没移开视线。
直到那人稳住身形,重新出剑,剑光一闪,划出一道还算标准的弧线。
他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茧,指节粗大,虎口裂着细纹。这是十年扫地留下的痕迹。
也是他现在该有的样子。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把纸包折好,塞进袖袋。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又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泼在阶前。
湿痕慢慢扩散,又慢慢干透。
他看着那片地,直到最后一丝水迹消失。
然后转身,走向杂役院后屋。
推开屋门,走进去,反手关门。
屋里昏暗,只有窗缝透进一线光。他走到床边,坐下,脱掉鞋子,盘腿静坐。
闭上眼。
呼吸渐渐平稳。
他知道,明天清晨,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伤会好,力会满,神识也会清明。
但现在,他还不能动。
风已经吹起来了,可树还没倒。
他要等。
等到那一声响动,从宗门深处传来。
等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扫地的那一天,真正过去。
他坐在黑暗里,手搭在膝上,像一尊不动的石像。
窗外,阳光明亮。
落叶还在飘。
扫帚静静立在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