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抬起脚,一步落下。
碎石在鞋底碾响。五步距离,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钉进地面。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但肌肉已经绷紧,断骨归位,裂口闭合。他没去擦脸上的血,只盯着那扇门——铁链缠绕,符文暗闪,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知道里面有人。
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半截扫帚握在手中,竹杆焦黑,一端削得尖利。他走到门前,蹲下身,将扫帚尖插进铁链缝隙。手腕一拧,借力发力,双臂猛然一绞。竹丝崩断,杆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声,但铁链也被带得松动两环。
他松手,退半步,一脚踹向门缝。
“砰!”
石门内侧传来锁扣断裂的脆响。门开了一线。
就在这刹那,刀风扑面而来!
一名守卫从门后跃出,长刀横斩,直取脖颈。江无尘侧身避让,刀锋贴着肩头划过,粗布衣再添一道裂口。他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肩狠狠撞去。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
那人闷哼倒地,刀脱手飞出。
另一名守卫已摸到警铃旁,手指即将拉动绳索。江无尘脚下一勾,踢起地上一块碎石,甩手掷出。
石子正中咽喉。
那人喉咙一哽,眼珠暴突,双手抓着脖子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咯咯”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江无尘没看他们一眼,抬脚跨过尸体,推门而入。
室内不大,四壁粗糙,中央一根石柱,上面绑着一人。女子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双手被铁链锁在柱上,铁链刻有符文,泛着微弱青光。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
看清来人是个穿补丁衣的杂役,她瞳孔一缩。
“别靠近!”她声音沙哑,“你是谁?也是他们的人?”
江无尘没说话,先转身关上门,又拖过一具尸体顶住门缝。然后才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锁链。
符文压制灵力,强行挣断会触发反噬。他抽出半截扫帚,用尖端轻轻挑动铁链连接处的环扣。动作极轻,避开符印核心,一点点卸力。
“咔。”
一声轻响,左侧铁链脱落。
他换手处理右边,同样手法,挑、撬、旋,环扣松动,铁链垂下。
女子双臂一松,整个人向前倾倒。江无尘伸手虚扶,并未触碰。
她喘着气,靠在石柱边,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玄天宗的人?”她问。
“江无尘。”他说,“杂役。”
她眼神一震:“你来救我?”
“嗯。”
她看着他满脸血污、衣服破烂,却站得笔直,手里还攥着半截扫帚。这模样,分明是个底层杂役,可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迟疑。
她不信这是个普通杂役。
“为什么是你?”她声音发颤,“长老们都没派人,丹房弟子也没动静……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被人掳走,丹药失窃,线索指向北崖。”江无尘语气平静,“我顺着痕迹追过来的。”
她怔住。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被当做人质,用来威胁宗门交出更多资源。可眼前这个杂役,竟独自杀穿敌巢,一路打到这里。
“你……不怕死吗?”
“怕。”他说,“但我得来。”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八十岁,元婴修为,在丹道上钻研一生,自认坚韧。可这一刻,面对一个穿着破衣、拿着半截扫帚的年轻人,她竟生出一丝羞愧。
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江无尘伸手,仍是虚扶。
“能走吗?”
她咬牙撑地,点头:“能。”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脚步声,像是巡逻的人还未察觉异常。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说,“你可知丹药藏在哪?”
她摇头:“我没看见……但他们提过一层之下还有炼室。若丹药被转移,可能已经送去那里。再拖下去,药性会被炼化吸收,再也拿不回来。”
江无尘点头:“那就往下走。”
“可下面更危险。”她压低声音,“守卫更多,还有禁制阵法……你一个人进来,怎么突破?”
“不是一个人。”他说,“你现在跟我走。”
她看着他背影,忽然明白——这个人从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是冲着救人来的,也是冲着夺药来的。哪怕前面是死路,他也得闯。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石壁站直身体。
“我跟你走。”
江无尘拉开门,迅速扫视外廊。通道呈“t”字形,左右皆有火把照明,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堆着杂物。左侧通道传来脚步回音,应是巡逻未远。
他回头示意苏婉跟紧,自己贴墙前行,步伐极轻,落地无声。右手仍握着半截扫帚,指节因长时间用力有些发白,但握得稳。
苏婉踉跄几步跟上,手臂还在发抖,灵力未复,只能勉强行走。她不敢大声呼吸,眼睛不断扫视四周,生怕哪个拐角突然跳出敌人。
两人沿着右侧通道前行,避开通往主道的岔口。江无尘走得很慢,每过一处转角都要停顿片刻,确认安全才继续。
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横在通道中央,上有符文锁死。
他停下,蹲下身检查锁扣。符文与之前铁链同源,但更复杂。硬破会引发警报。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石,是刚才从守卫身上顺来的。石头表面有淡淡红痕,像是沾过血。他将石头轻轻放在锁眼下方,然后用扫帚尖端拨动符文边缘。
“滴。”
一声轻响,符文光芒微闪,随即熄灭。
他伸手推开铁栅,示意苏婉通过。
她瞪大眼:“你怎么知道这能解?”
“猜的。”他说,“他们用血启阵,我就用血骗它。”
她没再问,低头穿过。
通道继续延伸,空气越来越闷,带着一股药渣混着焦灰的味道。前方出现阶梯,向下延伸,台阶边缘有暗红色污渍,像是常有人拖着重物上下。
江无尘站在阶梯口,没急着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裂口,刚愈合的地方还泛着粉红。这一路打过来,伤太多,恢复虽快,但体力消耗极大。他能感觉到肌肉深处传来的疲惫,像是骨头里灌了铅。
但他不能停。
他回头看了眼苏婉。
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但眼神坚定。她看出他在犹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你觉得带我下去太冒险。”
“嗯。”
“但我必须去。”她声音低却坚决,“那些丹药不只是药材,是宗门三年积累的核心资源。若被炼化,他们会获得短暂突破的可能,到时候,不止玄天宗,整个西岭都会遭殃。”
江无尘沉默两秒,点头:“那你跟紧我,别掉队。”
他率先走下阶梯。
台阶陡峭,每一级都磨得光滑。下行约三十步,通道变宽,两侧墙上嵌着油灯,火光昏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缝里透出光。
他停下,竖耳倾听。
里面有翻动纸页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
有人在。
他回头示意苏婉原地等待,自己贴墙靠近木门。右手握紧扫帚,左手慢慢推向门板。
门没锁。
推开一条缝,他眯眼往里看。
房间不大,摆着几张药案,上面放着炉鼎、药杵、玉瓶。一名身穿灰袍的男子背对门口,正在整理桌案,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低声念着什么。
旁边地上,堆放着十几个密封药匣,每个都贴着封条。
正是失窃的丹药。
江无尘收回视线,退回苏婉身边。
“找到了。”他低声说,“三层药匣,都在里面。守卫一人,背对门。”
“你能拿下他吗?”她问。
“能。”他说,“但拿了药,动静就藏不住了。”
“那就别拿。”她说,“先确认数量和封存状态,回去报信才是最要紧的。”
江无尘摇头:“报信没人信。上次我提护山大阵弱点,谁听?现在我带个丹师回去,说丹药在地下密室,他们只会说我编故事。”
她一愣。
她忘了,眼前这个人,是那个曾被誉为天才、如今却被贬为杂役的江无尘。
他的话,早已没人愿意听。
“所以?”她问。
“所以。”他看着她,“我们得把药带出去。”
她心头一紧。
这意味着要正面突围。
“可你受伤了,我也……”
“我还能打。”他说,“只要天没亮,我就还能站起来。”
她看着他脸上的血痕,看着他手里那截破扫帚,忽然觉得胸口一热。
她八十年人生,见过太多强者趾高气扬,也见过太多弱者卑躬屈膝。可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明明可以躲,却偏要闯;明明无人信任,却仍坚持做该做的事。
“好。”她点头,“我帮你。”
江无尘没再多说,转身再次靠近木门。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踹门。
门轰然撞开!
灰袍男子猛回头,还没反应过来,江无尘已冲到面前,扫帚横挥,竹杆砸中太阳穴。那人闷哼一声,当场栽倒。
江无尘迅速检查药匣——全部在,封条完整,未开封。
他松了口气。
“快。”他对赶来的苏婉说,“搬两个,走原路。”
苏婉弯腰抱起一匣,重量压得她踉跄一下,但她咬牙撑住。
江无尘抱起另一个,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远处通道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至少五人,正快速逼近。
他眼神一冷。
来了。
“走另一边。”他低声道,“别回头,别停。”
苏婉点头,抱着药匣冲向侧门。
江无尘最后一个出门,扫帚横在身前,回头看了眼昏倒的灰袍人。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