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抱紧药匣,脚步刚动,远处通道的脚步声便已逼近。他立刻止步,目光扫过四周。侧廊墙角堆着几筐碎石和破布,油灯昏黄,影子拉得歪斜。他没犹豫,快步将药匣塞进杂物堆深处,扯过一块黑布盖住,又轻轻推了苏婉一把。
“蹲下。”
苏婉踉跄贴墙,背抵冰冷石壁。江无尘半跪在她前方,扫帚横于膝前,头微低,呼吸放轻。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是五人小队,铠甲摩擦声清晰可闻。他们走的是主道,火把光在转角处晃动,映出人影轮廓。
江无尘盯着地面的光影变化,直到最后一道影子消失在拐角。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头肌肉松了一瞬,随即又绷紧。
“他们走了。”他低声说。
苏婉没动,喘息仍急:“药……还在?”
“在。等会再取。”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药性会被炼化?”
苏婉点头,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若用阵法抽取药气,三日内丹药就会失效。尤其是那味‘九转还魂散’,最怕外泄药气,一旦散尽,连渣都不剩。”
江无尘眉头一跳。
“九转还魂散?”他重复了一遍。
“疗伤圣药。”苏婉看着他,“传说能续断脉、接残魂。你的旧伤……若是它还在,或许有救。”
江无尘没说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裂口已愈合,但指节根部有一道陈年暗痕,那是三年前那一战留下的。当时剑气穿体,脊骨裂开三分,至今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他试过无数丹方,都只能压制,无法根除。
可最近几天,他察觉有些不同。
昨夜醒来,那股熟悉的灼痛减轻了。今晨活动时,腰腹发力比以往顺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缓慢生长。他没多想,只当是“每日恢复”带来的积累。但现在听苏婉提起这味药,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不是巧合。
“你说它真能治我的伤?”他问,语气依旧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苏婉看着他:“我炼过三炉,亲眼见过垂死之人服下后经脉再生。若你伤在筋骨,未损本源,九转还魂散至少能让你恢复八成战力。前提是……必须完整服用,且在药气未散之前。”
江无尘闭上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想救人脱险的杂役。
而是盯住目标、绝不松口的猎手。
“药在哪一层?”他问。
“最底层。”苏婉指向下方,“炼室独立封闭,专为锁住药气而建。他们不会把这种药放在外层。”
江无尘站起身,扫帚握紧,竹杆在他掌中发出轻微的“咯”声。
“那就下去。”
苏婉抬头看他:“你还带着伤,我也没恢复。下面守卫只会更多。”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能只拿一部分药就走。那味圣药,我必须拿到。”
“可宗门其他人呢?你何必一个人扛?”
“没人信我。”他淡淡道,“就算我把药带回去,也只会被说是侥幸捡漏。可如果我连自己的伤都治不好,谁还会信我能护住别人?”
苏婉沉默。
她八十年来见惯了天才陨落、强者低头。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可以退,却偏偏要往前冲。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奖赏,而是为了——一个机会。
一个治好旧伤、真正站起来的机会。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好。”她撑地起身,“我带你去。”
江无尘看了她一眼:“你走不动。”
“我走得动。”她咬牙,“我知道路,你一个人会踩陷阱。”
江无尘没再争,伸手扶住她手臂。
苏婉身体一僵,随即靠了过去。她的体重压得他肩头一沉,但他站得稳。
两人贴墙前行,沿着侧廊走到尽头。前方是一堵石墙,看似封闭,但墙角处有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江无尘俯身查看,缝隙边缘有细微划痕,像是常有人进出。
他用扫帚尖轻轻拨开浮灰,露出下方一道石阶。
台阶向下延伸,隐入黑暗。
他蹲下身,以扫帚尖试探第一级台阶。竹尖触地瞬间,地面符文微闪,泛起一丝红光。
阵法。
他收回扫帚,换手轻敲台阶边缘。无声。
避开中央符纹带,边缘安全。
“能走。”他说,“慢点。”
苏婉点头。
江无尘一手扶她,一手持扫帚开路,两人沿墙缓步下行。台阶狭窄,空气越发沉闷,混着一股药渣与铁锈的味道。每一步都需小心,脚落边缘,避开符文。
下行约二十级,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横在通道中央。栅栏上有锁,符文缠绕,显然不是凡物。
江无尘停下,仔细观察。
锁扣位于右侧,符文呈环形分布,中心一点凸起,应是血启机关。他摸了摸怀里,昨日顺来的那块带血碎石还在。
他取出石头,正要动作,苏婉忽然按住他手腕。
“等等。”她低声道,“符文排列不对。这不是单向锁,是双生阵——这边开了,另一边会响铃。”
江无尘眯眼。
果然,栅栏背面也有符文反向勾连,细线如蛛网,通向未知深处。
“警戒联动。”他判断。
“嗯。”苏婉点头,“他们防的就是偷药的人。正面破锁,必被发现。”
江无尘沉默片刻,扫帚尖缓缓移向栅栏底部。
竹尖插入石缝,轻轻撬动。地面微颤,一块活动石板被顶起寸许。下方是空的。
“通风道。”他低语。
苏婉眼睛一亮:“能钻过去?”
“你不行。”他说,“太窄,且不知通向何处。”
“那怎么办?”
江无尘没答,反而问:“最底层炼室,入口在哪?”
“正对主道尽头,有一扇黑铁门,门上有三重锁,需令牌、血印、咒语才能开。”
“守卫几人?”
“至少六名,加上两名阵法师。”
江无尘点头,脑中迅速推演路线。
正面强攻不可行。时间不够,体力不支。必须绕。
他抬头看向头顶。
通风口在上方三尺,木格覆盖,年久失修,一角已松动。
“你能撑住多久?”他问苏婉。
“五分钟。”她说,“再多,我可能站不住。”
“够了。”
他将扫帚插回腰间,双手托住苏婉腋下,用力一抬。
苏婉攀上墙壁,手指抠住通风口边缘,勉强稳住身体。她咬牙,双腿蹬墙,一点点挤进洞口。
灰尘簌簌落下。
她趴在里面,喘息剧烈:“前面……还能走……大概十丈……通向下层夹道……”
江无尘仰头:“别往前,等我。”
他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猛然跃起,手掌精准扣住通风口边缘。身体一荡,翻身而入。
狭小空间内,两人挤在一起,几乎无法动弹。
苏婉侧身让出位置,江无尘猫腰前行,扫帚拖在身后,刮擦着木壁。
通道低矮,爬行艰难。前行数丈,前方出现岔口,一左一右。
“哪边?”他问。
“右。”苏婉指,“右边通夹道,靠近炼室后墙。”
江无尘点头,继续爬行。
木板在身下微微震动,仿佛随时会塌。前方渐有光透入,还有隐约人声。
他放慢速度,伏地倾听。
“……药已入库,明日开始提气。”
“上面催得紧,说要尽快炼出效果。”
“放心,九转还魂散封得严实,三天内不会散。”
江无尘眼神一凝。
找到了。
他回头看了苏婉一眼。
苏婉点头,嘴唇无声开合:**就是这里。**
江无尘缓缓抽出扫帚。
竹杆在昏暗中泛着哑光。
他没说话,只做了个手势:**等我信号。**
然后,他轻轻推开前方木格,探出半个身子。
下方是一条狭窄夹道,两侧高墙。正对面,一扇黑铁门嵌在岩壁中,三重锁具森然。门前,两名守卫持刀站立,背对通风口。
江无尘伏低,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苏婉趴在他身后,心跳如鼓。
她知道,真正的行动,现在才开始。
江无尘的手,紧紧攥住了扫帚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