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躺在床沿,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屋外杂役院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挑水的、劈柴的都收了工,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那碗凉透的水。
他没睁眼,也没动。
但脑子里清楚得很。
丹房失窃,三炉筑基丹不翼而飞。禁制未破,门锁完好,能进出而不留痕迹的,不超过五人。他是其中之一。
李长青放他回来,是信不过,又抓不住把柄。
他若真有鬼,不会还天天去丹房门前扫地。
可这话没人会当真。一个从天才跌落神坛的人,谁信他安分守己?十年扫地,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蛰伏。
他得换个活法。
不能再等。
天刚黑透,他起身,穿鞋,拿扫帚。
不是去扫地。
是去刑堂。
——主动请缨。
他走出杂役院,脚步沉稳,像平常去领柴火。夜风卷起衣角,补丁在月光下翻了个边。他沿着主道走,绕过广场,直奔西北角。
刑堂依旧亮着灯。
檐下铁铃静垂,石兽张口,香炉里烟丝笔直。
他抬手敲门。
“进来。”
声音低沉,是李长青。
江无尘推门而入,扫帚靠在门边,双手垂下,头微低。
“你来做什么?”李长青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目光没抬。
“查丹房失窃的事。”江无尘说。
李长青终于抬头。眼神锐利,像刀子刮过来。
“你被列为重点嫌疑,不得离峰。现在却要查案?”
“正因被疑,才该查。”江无尘语气平,“若我有罪,何必回来扫地?若我清白,便该让我自证。”
李长青盯着他,一言不发。
半晌,冷笑一声:“你一个杂役,连内门门槛都没资格踏,凭什么查案?”
“凭我每日辰时必至丹房门前。”江无尘抬眼,目光平静,“若真作案,何必留下行踪?我若想逃,早就在昨夜就走了。我没走,反而回来,说明我不怕查。”
他顿了顿,声音不变:“长老不信我,不如让我查。若查出是我,当场伏法;若查不出,还我清白。”
堂内安静。
香烟缓缓上升。
李长青手指在案上轻敲两下,眼神变了。
他知道这人在藏拙。
可藏得再深,也得做事。现在这人主动跳出来,反倒不像贼。
“你没有执法权。”他说。
“我不执法。”江无尘答,“只巡查。夜间巡视丹房周边,看有没有异常。若有,报你。”
李长青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可以。但你不许进丹房,不许碰任何东西。只准在外围查看。若有违令,按同罪论处。”
“明白。”江无尘拱手,动作标准如练过千遍。
他转身出门,扫帚拿在手里,步子没快也没慢。
可一出刑堂,脚步偏了个方向,没回杂役院。
他去了丹房。
不是正面。
是后巷。
三更刚过,巡夜弟子换岗。
两名守卫在前门来回走动,每隔一刻钟轮一次。后窗偏僻,靠着山壁,只有一扇小窗,窗棂锈死,多年未开。
江无尘贴着墙根走,影子融在黑暗里。
他停下,听风声。
两息后,他动了。
扫帚轻轻一挑,竹梢顶住窗棂缝隙,往上一推。
“咔。”
极轻的一声,窗开了条缝。
他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屋内漆黑,药炉冷着,药渣还在炉底,灰白一片。空气里残留着丹香,但混着一股别的味儿。
他没开灯,也没动。
先站定,闭眼。
呼吸放慢。
灵力波动虽被抹过,但残余的气息还在。就像血滴进水里,哪怕搅匀了,也能尝出腥。
他吸气,从鼻到喉,再到肺底。
一丝极淡的腥甜,混着草灰味,藏在角落。
不是丹材。
像血,烧过之后的味道。
他睁眼,蹲下身。
地面干净,但药炉投影的死角处,砖缝里有道印子。
半枚脚印。
泥印,湿的,方向朝外。
踩痕浅,但足弓弧度明显,是熟手。走路时不压重心,落地轻,显然是刻意避让巡逻路线。
而且——
脚尖朝外。
说明人是从里面出来的。
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盗者早已在丹房内,等禁制松动时动手,得手后从容离开。
江无尘站起身,走向墙角通风口。
那里有道铁栅,原本封死,现在松了一颗钉。
他伸手摸,指尖沾了点灰。
凑近鼻端一嗅。
还是那股味。
血混合草灰,极淡,若非他呼吸极细,根本闻不出。
他退后两步,环顾四周。
丹房不大,布局熟悉。他每天扫门前阶石,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清楚。
可现在看,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他远远站着的地方。
是他要查的案发现场。
他转身,原路返回。
窗子合上,扫帚一挑复位。
他跳出后巷,落地无声。
巡夜弟子刚走过前门,背影远去。
他没走主道,拐进暗巷,靠在断墙边。
月光照下来,半边脸亮,半边脸黑。
他握紧扫帚,指节压在竹柄裂纹处。
和白天一样。
可心里已经变了。
他知道这事不简单。
盗者熟悉阵法,能在禁制中找到空隙;能不动声色进出,不留痕迹;还能掩盖气息,连李长青都没察觉异常。
绝非普通弟子。
也不是外敌强闯。
是内鬼。
而且不止一人。
他低头看手里的扫帚。
竹柄裂了道缝,是他昨夜从墙上拿下来的那把。
他忽然笑了。
很轻,几乎没动嘴角。
“既然你们要我当贼……”他低声说,“那我就偷一次真相。”
话落,他转身。
脚步比往日快半分。
扫帚拖地,声音依旧缓慢,可眼神不再低垂。
穿过小径,转入杂役院,他回到屋中,关门,熄灯。
躺下,闭眼。
身体状态满盈,经脉通畅,伤势无存。
他知道,明天辰时,他还会去丹房门前扫地。
和以前一样。
可这一次,扫的不是落叶。
是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