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准时响起。
江无尘站在丹房后巷口,手里的竹帚轻轻拖地,动作和过去十年一样慢。补丁衣角在晨风里晃,发髻松散,眼尾那道疤隐在阴影下。
可他的脚步没停在惯常清扫的区域。
他往前走了三步,停在墙根处一丛野草前。
草叶被压过,断口新鲜。昨夜他来时还没这痕迹。
他低头,扫帚梢悄悄拨开杂草。
底下露出半截湿泥脚印,方向朝北。
和昨晚那枚从丹房内走出的脚印,弧度一致。
他眼神微动,没说话,继续扫地。
扫帚拖着,竹节磕在砖缝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这是信号。
远处柴堆后,陈大牛探出头,看见了,立刻缩回去。
江无尘转身,往回走两步,背对巷子,像是在清理台阶落叶。
实际上,他在听。
前门巡守的脚步声规律来回,每刻钟换一次岗。但后窗这边,自从昨夜他离开后,守卫明显多了。
窗棂重新钉死了,铁条横穿,还加了一道黄符纸,边缘泛着微光。
是简易警戒符纹,触之即响。
硬闯不行。
他眯眼看了看通风口。
铁栅还在,但边上那颗钉子,已经被人补上了。只是补得仓促,钉帽歪斜,缝隙只小了一半。
够用了。
他退后几步,扫帚倒提,竹梢朝上,轻轻一挑。
草丛里“窸窣”一响。
一只山鼠窜了出来,顺着墙根飞奔。
前门两个守卫听见动静,齐齐转头。
“什么东西?”
“老鼠吧。”
一人探身查看,另一人也分了神。
就是现在。
江无尘扫帚尾端点地,身子一矮,借苔藓湿滑,贴墙滑行半尺,右手五指张开,指甲狠狠抠进通风口下方的砖缝。
指尖一凉。
夹层里有东西。
他用力一掀。
半片碎纸弹了出来,卡在铁栅边缘。
他迅速抬手,扫帚竹梢一卷,将纸片勾进袖中。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等守卫回头,他已站回原位,扫帚划地,声音平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
太阳升高了。
杂役院角落的小屋里,江无尘关上门,没点灯。
桌上铺着一块旧布,他把碎纸摊开,拼在上面。
纸是劣质黄麻纸,撕得不整齐,边角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抢救出来。
墨迹模糊,几处被水浸过,字不成句。
但他一眼就认出笔迹——不是丹房登记用的工整楷书,而是潦草行书,带钩带刺,像是匆忙写就。
他把纸片摆正。
靠晨光从窗缝斜照进来,影子拉长,字迹轮廓在明暗交界处清晰了几分。
“……三更……换岗间隙……”
“……北崖……接货……不可误……”
“……五成订金……余款事后……”
下面还有一行,只剩半个“萧”字,后面全没了。
江无尘盯着那个“萧”字看了两秒,手指轻轻抹过残边。
不是萧云逸。
这个“萧”是连笔写的,末笔拖得长,带个回钩。萧云逸写字锋利干脆,从不拖泥带水。
而且,萧云逸不会用这种纸。
他是大长老之子,文书都有专用笺。
这张纸,是外门或杂役区才有的存货。
他放下纸片,闭眼回想。
昨夜脚印从丹房内走出,方向偏西北。
北崖——正是那个方向。
宗门北侧山壁陡峭,只有一条猎道通外界,平日守卫稀少,巡逻间隔最长。三更换岗时,前后差半柱香时间,足够有人溜出去。
交易地点,对得上。
他睁开眼,把碎纸翻过来。
背面有极淡的红痕,像是按过指印,又被擦过。
不是血。
是朱砂混了胶,用来封契约的印泥。
正规契约不会这么粗糙。这是私下立的,不敢用正式印鉴。
内鬼心虚。
但他不怕。
怕就不会留下这张纸。
说明对方以为它已经被毁。
或者,根本不知道它掉了。
江无尘嘴角微动。
线索有了。
不是谁偷了丹药。
是谁,在定期往外送东西。
丹房失窃,只是其中一次。
他收起碎纸,塞进怀里。
扫帚靠墙放好,他起身出门。
柴房外,陈大牛正在劈柴。
斧头落下,木屑飞溅。
他抬头看见江无尘,立刻停下,抹了把汗。
“怎么样?”
江无尘没答,走近几步,突然扬起扫帚,一竿子打在他肩膀上。
“啪!”
声音响,但力道轻。
“整天偷懒,柴都堆不满。”
陈大牛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低头哈腰:“是是是,我这就干。”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柴房,门关上。
江无尘背对门口,低声说:“北崖,三更,有人接货。”
陈大牛瞪大眼:“谁?”
“不知道。”江无尘摇头,“但一定是内门的人。能进出丹房,知道换岗时间,还能搞到交易契约。”
他顿了顿:“你帮我盯。”
“怎么盯?我又进不去内门。”
“不用进去。”江无尘说,“你去药房领止血散,去库房搬灵炭,去膳堂送饭。只要是外门允许的差事,全都接。每天至少跑三趟内门外围。”
陈大牛点头。
“重点看谁晚上绕路。尤其是三更前后,有没有人借故离开房间,往北边去。”
“要是被发现了呢?”
“就说帮我打听消息。”江无尘看着他,“就说我想查清冤屈,拜托你盯着可疑的人。”
陈大牛挺起胸:“你放心!谁要是鬼鬼祟祟,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江无尘盯着他:“别冲动。只看,不问,不跟太近。记下名字、时间和路线,回来告诉我。”
“明白!”陈大牛一拍胸口,“保证完成任务!”
江无尘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大牛叫住他,“真查出来了,咋办?”
江无尘停下,没回头。
“到时候,我会扫过去。”
声音很轻。
但陈大牛听出了意思。
就像十年前,他在悬崖边被打落,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结果第二天清晨,他又拿着扫帚出现在山门前。
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
只要他还在扫地,就没完。
江无尘走出柴房,扫帚拖在身后,竹梢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
阳光照在他背上。
补丁衣服皱巴巴的,发髻还是松的。
可他的脚步,比以往快了半分。
他没去别处。
直接走向丹房门前的台阶。
开始扫地。
一片落叶飘下,落在阶顶。
扫帚抬起,落下。
叶子被推着,缓缓下滑。
直到阶底。
和从前一样。
可这一次,他扫的不是落叶。
是时间。
是等待。
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即将踏出的第一步。
他站在柴堆旁,目光越过杂役院,望向北山方向。
风吹过耳畔。
他没动。
扫帚握在手里,指节压在竹柄裂纹处。
和昨天一样。
可他知道——
网,已经撒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