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把扫帚重新握紧,指节压在竹柄裂纹处,掌心传来熟悉的粗糙感。他刚要抬脚往杂役院后巷走,那里有几个挑水的杂役常歇脚,他打算顺口问一句“昨夜可听见什么动静”,话还没出口,一道身影从主道急奔而来。
那是个执事弟子,腰佩铜牌,跑得额角冒汗,直冲到他面前才刹住脚。
“江无尘,三长老召你即刻去刑堂问话。”
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附近几个路过的外门弟子都停了脚步,目光扫来。
江无尘没动,也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扫帚,然后轻轻靠在墙边。动作很慢,像是怕惊了谁。
接着他整了整衣袖,补丁叠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他拍了拍灰,点头:“知道了。”
执事弟子松了口气,以为他会争辩,甚至闹起来。毕竟前些日子刚传出他独战幽玄的事,这种人,多少有点脾气。
可江无尘没有。
他转身就走,步子平稳,背脊挺直,像平常去领柴火一样自然。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主殿侧廊。沿途弟子渐多,有人认出他,眼神变了。原本是敬畏,现在掺了点别的东西。
怀疑。
没人说话,可视线黏在身上,甩不掉。
江无尘不管。
他只看前方石板路,一步一阶,走得踏实。
刑堂在宗门西北角,青瓦高墙,檐下悬着铁铃,风一吹,无声。门口两尊石兽张着嘴,像是吞过太多供词。
执事弟子止步,低声道:“进去吧,长老等你。”
江无尘点头,推门而入。
门轴轻响,堂内光线暗了几分。香炉燃着安神香,烟丝笔直向上,没乱。
李长青坐在高台之上,一身深灰法袍,胸前别着刑罚令。他没穿平日那件绣金边的礼服,说明这事还没报上宗主,还在初查阶段。
他抬头,目光落下来。
江无尘站在堂中,双手垂下,头微低,姿态谦卑,像个真正的杂役。
“昨夜子时,你在何处?”李长青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就像寻常问话。
“扫完东廊落叶,回屋歇息。”江无尘答。
“可曾见丹房异状?”
“无。”
两个字,干净利落。
李长青没动,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不多。
他知道这人不是好对付的。
三年前他跌下神坛,十六岁破金丹的天才,一夜之间境界尽失,成了扫地的。当时全宗哗然,只有他没急着定罪,而是暗中查了一年,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
后来这人安分守己,扫地十年,从不越界。
再后来,幽玄来袭,他一人挡下,断刃折敌,消息传开,连联盟使者都亲自登门。
这样的人,不该是贼。
可偏偏,丹房失窃,第一个被想到的就是他。
因为近三个月,他每天辰时都会去丹房门前扫阶石。奉的是执事令,有记录可查。但他去过,这是事实。
“你常去丹房。”李长青换了个问法。
“奉执事令,每日辰时扫门前阶石,从未入内。”江无尘语气不变,“若长老疑我,可查当日巡值记录。”
他说完,依旧低头站着,没抬眼,也没解释多余一个字。
李长青盯着他。
足足半盏茶时间,堂内只有香烟缓缓上升。
他知道这人在藏拙。
可藏得再深,也得露出一角。现在这一角,就是丹房。
“丹师今晨开炉,发现三炉丹药不见。”李长青终于说了点实情,“灵力残留尚在,门窗未破,阵法无损。能进出而不触发禁制的,不超过五人。”
他顿了顿,目光压下来:“你是其中之一。”
江无尘没反应。
还是那副样子,低眉顺眼,像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可李长青知道,这根木桩底下有根,扎得深。
“暂无证据指向你。”他缓缓道,“但此事未结,不得擅自离峰。”
“遵令。”江无尘拱手,动作标准得像练过千遍。
他转身,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很轻。
刑堂外,天色偏西,日头斜照在石阶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江无尘走出来,脚步没停。
他沿着原路返回,扫帚还靠在墙边,他顺手拿了起来。
路上弟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见他过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可他走过时,还是听见了几句。
“扫地的也能偷丹药?”
“听说丢了三炉筑基丹……一个比一个贵。”
“他天天去,谁知道哪天手一滑就拿了。”
有人笑,笑声不大,却刺耳。
江无尘没回头,也没停下。
他只是握紧了扫帚,指节微微发白。
穿过主殿广场,转入小径,丹房就在前方三十步,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守卫,腰佩短剑,神情紧绷。
他脚步微顿。
目光掠过那扇门,停留不过瞬息。
门缝里透不出光,锁扣完好,可他知道,里面已经空了。
不是他干的。
但他清楚,这种事落到自己头上,清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证明。
他没站久。
一秒,最多两秒。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背影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就在他转过去的刹那,眼角余光扫过地面。
丹房门前的青砖上,有一道浅痕。
像是扫帚划过的。
他脚步没变,心里却记下了。
他回到杂役院,把扫帚靠在屋角,坐到床沿。
屋里没点灯,外头夕阳照进来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
他闭了会儿眼。
身体状态很好,满盈,经脉通畅,伤势早已愈合。这是他的底牌,可现在用不上。
他需要的是脑子。
丹房失窃,不是小事。能不动声色取走丹药,说明对方熟悉阵法,了解流程,甚至可能有内应。
而他,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羊。
因为他是“那个曾经的天才”。
因为他是“现在最低贱的杂役”。
因为他在两者之间,像一根绷紧的弦,谁都能拨一下。
他睁开眼。
窗外,暮色渐浓。
他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开始。
他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李长青虽放他回来,但眼睛一定还盯着。
他必须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走进丹房的理由。
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外面安静,杂役们都在忙各自的活。挑水的、劈柴的、喂马的,没人看他。
他关上门,背靠门板站着。
手慢慢握成拳。
他知道,有些人正等着他慌,等着他辩解,等着他求人。
可他不会。
他只会扫地。
扫到真相浮出的那一天。
他走到桌边,倒了碗水,喝了一口。
水凉了。
他放下碗,听见远处传来钟声。
宵禁将至。
他走到床边,躺下,闭眼。
明天,还是辰时。
他要去丹房门前扫地。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